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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利勒哈默尔 终于结束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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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骨裂,不算太严重。”医疗室的副院长看着手中的DR片和CT三维重建影像,眉头微蹙,笔头划过膝盖至小腿的位置,“结合影像学检查结果,明确诊断为右胫骨下段陈旧性创伤性骨裂复发,伴局部骨小梁微损伤,属于应力性诱发的陈旧伤急性加重。”
孙群脸色凝重,他捏了捏椅背上的软垫,语气带着后悔的茫然,“医生,她一个月后有重要赛事,这个伤影响程度怎么样?能不能继续参训?”
“前损伤程度可控,未累及骨皮质全层,无移位,未损伤周围血管神经及关节面,不属于重度骨损伤,规范干预后对远期运动功能无不可逆影响,倒不必过度恐慌。”副院长摁下孙群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话锋一转:
“但是,绝对禁止继续维持现有训练强度,这是关键。花滑运动的下肢负重特性,若持续训练,反复应力刺激会导致骨裂范围扩大,从部分性骨裂进展为完全性闭合性骨裂,后续可能伴随骨不连、延迟愈合,长期反复损伤则会引发创伤性骨关节炎、慢性骨痛,严重时可导致下肢力学结构异常,远期存在致残风险,绝非危言耸听。”
安娜面无表情地驳回,“没这个可能。”
“……”
孙群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沉默片刻的医生。医生盯着安娜瞧了半晌,似看着那些不听医嘱的固执病人,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当医生说的话是放屁。
他撇过视线,幽幽地出声,“你如果想残疾,你可以试试。”
“当然不想。”孙群先一步作出了驳斥,又似看救世主般的眼神望向医生,“院长,还有没有别的可能?安娜这个节点不适合中断训练。”
医生啧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在电脑上敲着病例,一边写一边说道:“只能试试阶梯式治疗。”
“ 前十天为严格制动期,佩戴下肢支具固定,限制踝关节过度屈伸及下肢负重,避免骨裂灶受力牵拉,为骨小梁修复创造基础条件,期间配合低频脉冲磁疗促进骨细胞增殖,口服钙剂和维生素D3辅助骨代谢;中期十天为康复过渡期,拆除支具后进行无负重康复训练,以关节活动度训练、下肢肌肉等长收缩为主,维持肌肉力量,避免肌肉萎缩,严禁跳跃、旋转等专项动作;后期10天为赛前适应性训练,逐步过渡到轻度负重训练,评估骨愈合情况后,可进行低强度滑行练习,禁止高难度跳跃及多周旋转动作。”
“按此方案执行,一个月后应该可满足基础赛事需求,但需规避高风险动作,降低复发概率。”医生敲完病例,目光锐利地扫向满脸烦闷的安娜,警告道:“你,严禁任何形式的跳跃落地、快速旋转;避免下肢受凉、过度负重,禁止自行拆除支具或提前加量训练。”
“每周过来复查,听见没有?”
孙群深吸一口气,总算看见了一丝曙光,他起身,连忙道谢。安娜眨了眨眼睛,一言不发地率先走出门去。
“安娜……”孙群叫住她,“你有伤,走慢点。”
“刚才医生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不见。”安娜语气不善,她的腿伤到什么程度她心里有数,她停在楼梯的转角,冷淡地陈述:“孙教练,我不是为了完成‘基础赛事需求’来中国的。”
“……”
“我会自己照顾自己,复查我也会来,但我们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安娜脸上是孙群从未见过的认真和……不耐,孙群从未见过安娜不耐烦的样子,她向来最有耐心,却在进入候诊室时、听到医生分析病情的第一句时,却显示出了满满的——
不耐烦。
似乎根本不想遵医嘱。
想来那院长也是对这类病人见怪不怪,所以特意加重了语气,来警告安娜。
警告对了,可惜病人压根不听。
“你会受更重的伤的。”孙群了然,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呼吸都带着颤,“安娜,来得及的,说不定你会恢复得很快呢,说不定第七天你就能拆除支具了呢?”
“不是说不定,而是我只能给他七天。”安娜的决定不容置喙,她接过助理递过来的药,决然转身,“如果团体能通过冬奥会的资格赛,我会参加决赛。”
如果不能,她不会浪费自己的体力。
“谢谢孙教练,至于其他的……您就不用管了。”
孙群脸色僵硬地看着安娜远去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安娜,是跟着上一届的花滑协会主席温雅出任了别洛格勒青少年组的外籍评委。安娜在一群洋娃娃般的小孩堆里并不算突出,唯一让孙群有点印象的,是她有别于其他小孩金棕发色的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别洛格勒的小孩长得还真挺好看。”孙群对着温雅感叹,“一个个跟芭比娃娃似的。”
“嗯。”温雅翻阅着手中的资料,下巴指了指远处在长椅上候场的安娜,“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认识,温主席此次过来不是对索菲亚很感兴趣么?”
“谁说的。”温雅扶了扶眼镜,“我感兴趣的,一直都是她。”
别洛格勒对花样滑冰有着坚定的、孜孜不倦的热爱,除去全别赛这个重量级奖项,还有夏季杯、冬季杯、西伯利亚杯……安娜自前两年开始在青少年赛上崭露头角,虽在国际上查无此人,但对于一直与别洛格勒有着交流的滑联主席来说,安娜算得上近年来的熟面孔。
一个索菲娅、一个安娜,在双子星瓦西里萨和安雅的碾压之势下又悄然崛起的后时代并蒂双姝,这道传闻已然在评委席中以奔走相告的形式逐渐不胫而走,活跃于世界各地。
“看着瘦瘦小小的。”孙群不置可否,别洛格勒的后备力量就跟田里的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长一茬,多的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
轮到安娜了,她微微抿唇,看着有些紧张拘谨。滑到场地中央时,还差点摔了个趔趄。
孙群刚想笑,灯光全灭,聚光灯落在安娜身上。
瞬间,安娜像变了人,目光坚毅、从容不迫,似乎谁也无法阻碍她分毫。
“就是这样的眼神。”温雅咬着笔头,眼底是毫无掩饰的欣赏和赞叹,“我只有在安娜身上,才能看到这种媲美于职业选手的眼神。”
“对了,她的外公是中国籍,你可以去联系一下伊莲娜,说不定能引入一个人才呢。”
一曲终,安娜喘着粗气,在毫无失误的短节目结束后又恢复了平常害羞内向的小女孩模样。她笑着朝场外招手,却加快着脚步往后台跑去。
原来如此。
所谓关注索菲亚,无非是索菲亚越强,安娜出走的概率就越高。
好一个跨国猎头。
孙群趴在栏杆上,轻笑着摇了摇头。
……
是了,安娜从来都没变过。
孙群在医院的长廊上回过神来,缓缓叹气,一片忧愁。
*
回到公寓时,不过下午四点。
安娜疲倦极了,连床都懒得回,径直走向客厅软和的沙发,把韩书白昨日拿出来的毯子盖过头顶,什么也不想去思量,只想睡到下一个天光。
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响起,安娜怔住,扯下毯子,坐起,看着正端着砂锅出来的韩书白,有些意外,“你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不忙。”韩书白的视线落在安娜身上,定定的,怔忡着,遗憾着,说不清的复杂凌乱,只是忙忙碌碌,忧心忡忡后憋出一句,“我做了晚饭,要不要吃点?”
“……等会吧。”
她现在没那个心情。小腿的关节处还隐隐作痛,安娜半躺着,试图靠踢腿把毯子捋顺。韩书白眼疾手快地冲上来,把毛毯的边边角角顺平,他半跪半坐,语调低沉,指尖的颤抖却泄露了韩书白的紧张。
“痛吗?”
“还好。”安娜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像天外来客,“能走。”
“……安娜,这个赛季你已经完成得很出色了。”
孙群的消息早在第一时间就同步给了韩书白,韩书白看着密密麻麻的病历单,失魂落魄,也失了工作的心情,只吩咐助理买了菜,一大早就回了公寓等安娜回来。
“我不听,韩书白。”
安娜扯下了被子,眼眶微红,语气却极其坚定,“我不管,我就算后半辈子走不了路,我也要参加冬奥会。”
“……”
委屈的,不甘的,痛苦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是安娜不顾后果的破釜沉舟,不是莽撞,而是真真切切思虑过后的抉择。
“好,”韩书白温热的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抚上安娜的眼睛,轻轻地擦拭去她的眼泪。“我已经联系上国外顶尖的康复科医生,明天应该就到了。”
“安娜,别怕,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韩书白俯身,轻轻抱住她,像拥抱不属于自己的月亮,珍重的、怜惜的,耳边吐露出的声音带着怕失去安娜的颤意,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去支持她。
他知道冬奥会对安娜而言有多重要,他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既然如此,为她扫清所有的后顾之忧乃是他如今唯一要事。
许久,安娜回拥了他。
韩书白的心思稍定,刚想起身,却被安娜紧紧搂住。
“韩书白。”
“嗯?”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所有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安娜轻声说。
没头没尾的,韩书白以为安娜说腿伤的后遗症,他安慰地拍了拍安娜的肩膀,“你会没事的,安娜。”
安娜把头埋进韩书白的颈窝,忽然哭出声。
似是再也压抑不住,哭声如决堤之水,止不住、拦不住。安娜的眼泪浸湿了大片衣领,但依旧似流不完,撕心裂肺,无奈不甘。安娜不爱哭,这是第一次,韩书白见安娜哭得这样伤心。
韩书白心疼地搂住她的腰,任由她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