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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斯德哥尔摩 卷土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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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新赛季又拉开了帷幕。今年出于主办方的要求,世锦赛被提前至月中,与冬奥会相隔一个月,却硬生生把尚为合理的赛程变紧凑起来。
一股微妙的紧张感笼罩在京华训练馆上空,春节返程的运动员和教练们都忧心忡忡,每天不是在看录像带就是泡科研室,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被贴在训练室的白板上,身形流线、呼吸频率、心跳血压……通通汇聚成一个个可视可估的量化值,教练员只看数据便能精准针对其的弱势缺陷,隔天便能给出一份调整计划来。
安娜在无人的冰场上喘着粗气,回忆着孙群说的话。
“安娜,你是我们队的一号种子。但情况你也清楚,如果……连世锦赛技术分都达不到的话,我们是够不到世锦赛团体门槛的。”孙群面色平静,但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如果可以,我们希望在不影响你女单的情况下,让你加入团体赛。”
……
安娜深呼吸,心下确是实实在在的欢欣与畅快。有紧张,有不安,更多的确实被信任的愉悦。
夜晚寂静无声,冰场内冰刃划过冰面的声音却不绝于耳,像磨刀霍霍的屠夫,正备战于下一场酣畅淋漓的争斗。
世锦赛,她势在必得。
*
Von.D 京市分部。
江穗盈刚拍完一组广告片,原定与许导洽谈试镜的下午被延迟的航班从中作梗,逾期后还得重新约时间。从助理口中得知此消息的江穗盈却忽然松了口气,她平静地应了声好,坐在Von.D楼下的咖啡厅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不是吗?她当初用了些手段,朝韩书白算计来的美好日子——接商务、拍广告、试镜、进娱乐圈……都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好出路,如今都实现了。
Von.D 坐拥着京市最繁华地段的摩天大楼,挑高的中庭处张贴着全球代言人的广告牌,安娜在其中最显眼的位置。美丽的脸庞,微卷曲的头发,上扬自信的嘴角,优雅飘逸的舞步,明明是静态的海报,却在其中享有着独属于运动员的生命力。
她目不转睛看了好久,有些羡慕。
又有些说不清的遗憾。
江穗盈同孙群提出退队申请的那一刻,孙群并没有说什么。她盯着江穗盈递来的报告,许久,才缓缓说道:“如果这是你所追求的,那你就去吧。”
“穗盈,你知道为什么你赢不过安娜吗?”孙群抬眼看她,并没有轻视、愤怒、失望……没有江穗盈预想的种种情绪,只是平淡得似乎根本不在意。江穗盈愣愣地杵在原地,听孙群毫不委婉地指出她的不堪。
“你的杂念太多。”孙群的视线像把冲锋枪,轻而易举就能把她的心射得千疮百孔,“安娜没有杂念,她从到队起,目标一直都很明确。”
“穗盈,我知道你那天喝了酒,队内选拔赛失利很正常,教练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冬奥会之前,我们可以给你放个假。”
“冬奥会开始后,穗盈,我们不会再接纳一个逃兵。”
“你要想清楚。”
……
逃兵吗……?
江穗盈绞着手指,烦躁地仰起头,心乱如麻。那一丝丝如幽灵般如影随形的不甘萦绕在脑后,像个诅咒,又像暴风雪下的宝藏。
嘲笑她明明已经跨越了重峦叠嶂,却倒在了最后的山峰。
离世锦赛,还剩不到半个月。
今天好像就是资格赛的选拔。
江穗盈鬼使神差的,打开了之前屏蔽的群聊。她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晚上先不要给我安排工作。”
*
选拔赛现场。
“女单的候补孙主教写了谁?”周辙凑到潘教身旁,疑惑地问。
“还有谁?除了安娜,现在女单的独苗苗也就剩亦曲了。”潘教咬了咬笔头,“啧,亦曲的技术是不差,可是太不稳定了……还是得靠安娜。”
“你们冰舞也要加油,双人滑我倒不担心,他们有拿冠军的实力。”
周辙点了点头,有些说不上的不安。
安娜的资格赛进行得很顺利,康文婷在现场给她加油去了,顺便摸一下“敌情”。周辙在休息室,澳洲的运动员走错位置,不小心碰倒了孙群的公文包。拉链没拉紧,成叠的文件从桌子上掉了下来。
那倒霉的运动员连连抱歉,念念有词着:“I am so sorry……”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周辙示意他没关系,却在看到出赛名单时心下一震。
那黑纸白字,赫然写着:
世锦赛女单:安娜
候补:江穗盈
夹在名单后面的,是安娜的伤病报告。
*
世锦赛如约而至。
斯德哥尔摩的冰雪覆盖天地,像密不透风的危墙,把众人紧紧锁在波罗的海西侧。
周辙和薛昭祺在餐厅吃晚餐,冰舞结束得早,次日才是薛昭祺的男单。团体赛托安娜的福进了四强,安娜此刻正在跟孙群备战着后日的女单,连吃饭都抽不出空来。
薛昭祺倒是看得开,因为伤病和年纪,他进三强的概率不高,即便是亚洲罕见的天才选手,在别洛格勒、美国、日本的三重夹击下,已是堪堪抵挡。
周辙跟康文婷的冰舞倒是进了前五,已经是近年来的最好成绩,他们都很清楚,要想在冬奥群敌环伺的环境中抢下一枚奖牌,最大的希望无疑是团体赛。
就连安娜的女单都并不算稳妥,即便大奖赛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拿到了冠军,教练组对安娜的现状也算不上乐观。毕竟别洛格勒技术分的高峰立在那里,叶卡捷琳娜不会一直失误,美加两国的天才选手也正虎视眈眈,安娜不可能拿她仅有的两个四周跳去挑战世界难度。
如此为求稳,团体赛就成了教练组必须攻克的硬茬。
他们此次的目标,必优先团体赛。
周辙拿刀叉戳着劲道的面条,无心下咽。
“昭祺,我问你。”
“嗯?”
“如果有一天,要牺牲你可能会拿到的男单冠军奖牌,去换一个团体的三强,你愿意吗?”
“我愿意啊,”薛昭祺想也不想地回答,“因为我拿不了男单冠军。”
“如果你能呢?”周辙抬眸,目光中带着一丝纠结的痛楚,“如果,你真的有机会拿到那枚你努力了半生的奖牌呢?”
“……”
迟钝如薛昭祺,也隐隐意识到了周辙的话中带话。
“你是说……?”
薛昭祺握着叉子的手一顿,他目光缓缓落在电视屏幕上,此时双人滑比赛正在进行。镜头扫过孙群严肃的面庞,身侧矮小的亦曲正紧张的盯着冰面,正默默地为柳云程和贺培风加油。
身为队医的梁铭泽此时不在赛场。
世锦赛的赛程来到倒数第二天。
万众瞩目的女单自由滑终于拉开序幕。花滑女单的商业价值无疑在冰雪运动中是最高的,赞助商也明显增加,赛场四周的广告牌都比过去几天加了不少。
摄像机扫过VIP席上的政商名流、明星艺人……还有前奥委会主席,以及卫冕全别赛三届冠军的安雅、上届冬奥会亚军的瓦西里萨……星光璀璨,万众瞩目。
周辙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暗暗折舌。
北欧本来就是冰雪运动的大本营,虽然因为一些政治上的需求将比赛提前,却依然不掩欧洲人民的热情,斯德哥尔摩人满为患,喧嚣攒动,又值极夜,顺道来赏极光的旅客更是络绎不绝。
却都不敌此时场馆的热闹。
叶卡捷琳娜、维多利亚、佩妮莱德、井上纱织、金恩静……都是一些熟面孔,过去几年在花滑里大放异彩的天才中的天才。
安娜深呼吸,她短节目成绩最高,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出场。
却不算什么好事。
尤其在叶卡捷琳娜以两个四周跳率先掀开了艾维奇体育馆的屋顶后,人声鼎沸,赞叹不绝,即便进入4A时依旧不顺畅,却依然赢得了满堂喝彩,踢开佩妮莱德暂时的第一,以大幅度的分差领跑积分榜。
“不愧是库兹涅佐娃。”安雅在观众席鼓掌,笑着对身侧的瓦西里萨说道,“有你当年的风采。”
“我现在也可以。”瓦西里萨环着手,淡淡的反驳,“为保失误降低了难度,没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四个四周跳可不容易。”安雅温和的笑笑,“叶卡捷琳娜应该……”
“未必。”瓦西里萨打断了安雅,“安娜还没出场。”
“……”
瓦西里萨微微蹙眉,“安娜应该也是两个四周跳。”
叶卡捷琳娜后是维多利亚,她肉眼可见的紧张,准备动作时手微微颤动。
安娜闭着眼睛,在休息室团成团坐在沙发上,手脚因紧张而微微发热,心底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终于来到了这个时候。
她盼了许多年。
那些动作、跳跃和步法已经在她的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对于哪个地方起跳、哪个位置落点……以及每天不间断的合乐、肌肉练习,都让她全身洋溢着紧张而兴奋的颤栗。
她要堂堂正正赢下这场比赛。
她可以,她能做到。
安娜默默为自己鼓劲着。
维多利亚的失误在电视机里被不断放大,叶卡捷琳娜的胜利会影响维多利亚的斗志,但不会影响安娜的。
安娜为这接连不断的模拟考已经准备了三年,她拿过手机,拨通了韩书白的电话。
“喂,安娜。”韩书白正在vip席,紧张地等待着安娜的出场。
“相信我吗?”安娜忽然问。
“相信。”
“那就好。”安娜穿上冰鞋,屏幕的右下角开始追着安娜拍摄,“等我。”安娜轻轻地说。
一边是维多利亚的分数结果,一边是安娜热身的直播视频。
康斯坦丁微微俯身,手中的香槟随意地握在掌心,他的视线追随着聚光灯下的人影。
漂亮的,强大的,像西伯利亚传说中的Zimadevushka,雪原里最危险的精怪,高身白发,肤如冰雪,引诱旅人入深,极寒之地,撕咬捕杀。
湛蓝的眼睛微眯,他看向对面目不转睛的韩书白,又垂眸看向安娜。
他很期待今夜的围猎场。
安娜,今夜你是猎物,还是猎人呢?
*
恋人的音乐响起,缱绻的弦乐作为前奏,她着一袭素色冰裙缓步入场,乐声轻扬时,冰刀缓缓滑过冰面,以萨霍夫三周跳开始了表演。
腾空时如月光下浮起的冰晶,旋转轻盈,落冰时足尖轻触。滑行中身姿渐展,双臂如羽翼舒展,倏然发力腾空,后外点冰四周跳悄然绽放,身体旋拧如风中转蓬,四圈过后稳稳落冰,裙摆扫过冰面,留下一道弧痕。
接续燕式平衡滑行,长发随身姿轻扬,再接后内点冰三周跳,柔美中藏着韧劲;乐声渐浓,她俯身蓄力,后内结环四周跳再度腾空,旋转时衣袂如冰雪流岚,落冰精准稳当。
一段急速的弦乐与丝竹穿插,阿克塞尔三周跳收尾,腾空时如惊鸿掠空,落冰时身姿轻颤,曲终时静立冰心,冰屑沾在发梢,眉眼间尽是冰上独有的清冽与坚定。
右上角的记分条一格一格全部变绿,毫无失误,直至音乐落幕,旋转倏尔停止,寂静的体育馆内响起轰鸣掌声,照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直播镜头坏心眼的掠过后台的叶卡捷琳娜,她的表情失落,但依旧体面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对劲。”看台上的安雅微微蹙眉,她看向没什么表情的安娜,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瓦西里萨漫不经心地鼓着掌,侧头问道。
“你看她脚下的圈。”安娜敲了敲颧骨,若有所思,“她的贝尔曼轴心失控了。”
这是最基础的技巧,别洛格勒的顶级运动员一般会以贝尔曼作为表演的收尾,这是最简单的部分,算不上失误,但安娜脚下的圈却并不成型,甚至稍显凌乱。
瓦西里萨收回目光,起身,“走吧。”
“不打个招呼吗?”
“不急,冬奥会会再见的。”瓦西里萨疾步走出会场,趁记者没回过神来,先一步隐入人群中。
“也是。”
安雅轻笑,看向滑向场边与教练拥抱的安娜,喃喃自语,“终于又看见你站上顶点了呢,安娜。”
摄像机掠过安娜的脸,评分出来,比叶卡捷琳娜高0.7分!
韩书白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看向屏幕里的安娜,却不见她的笑容。
他的心脏忽然急剧变化,像不规则的鼓点,凌乱了节奏。
安娜抿了抿唇,朝摄像机礼貌地点点头。起身,梁铭泽迅速跟在她身后,一起消失在了过道。
休息室里。
“梁医生,我的腿,好像又开始疼了。”
安娜脸色发白,茫然地望向梁铭泽,“怎么办?”
梁铭泽脸色也有些难看,只能言语安慰几句,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到国内的医疗中心,他手心冒汗。
孙群呐,我们好像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我们的不信任,正在毁掉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