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感化指南》明山也

33、第 33 章 他期待能从

　　谢无眠听出弦外之音，道：“我的红炉剑是柳姑娘你送给我的，你的剑又是谁送的？”

　　柳夜白闻言愣了一下。此番若是旁人问起，她胡诌个一句半句，应付过去，也就是了。

　　可当对上谢无眠那双诚挚的眼睛时，她却不想骗他，又想起师父不愿旁人知晓身份，于是打哈哈道：“一位对我很好的前辈送给我的。”

　　这晚，月如钩。

　　四人围坐在缘来客栈的桌边，吃宵夜。客栈老板已不在了，他们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吃完饭后，宋溪山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冷不丁地道：“师妹，我该走了。”

　　每逢月底，他总要径自离开几天。

　　最初，柳夜白曾因好奇，问过他离开去做什么，但他始终闭口不言，柳夜白便也不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得允许这种秘密的存在。

　　柳夜白温声道：“好，我在此处等你。”

　　每次宋溪山离去，她总会在事先约定好的地方，等他回来。

　　等待的时间，少则一两日，多则三四日。反正，他总会回来，柳夜白从没怀疑过这点。

　　宋溪山转向谢无眠，隔着面纱打量他。

　　谢无眠回看向他，没有忘记自己曾答应过他些什么，缓了片刻，道：“我也要走了。”

　　凌平见两位朋友不约而同都要离去，关切道：“怎么都要走？”

　　说完这句，见宋溪山没有要回话的意思，不自觉地望向了谢无眠。

　　谢无眠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忽然想起家中有些事需要料理，得回去一趟。”

　　柳夜白见他说话间言辞闪烁，又想他无亲无友，哪会有家事要料理，正自疑惑间，就听凌平热心地道：“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谢无眠咳了一声，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转望向宋溪山，问道：“宋仙长，你何时回来？”

　　宋溪山张开沉默已久的嘴，沉声道：“两日后。”

　　谢无眠闻言淡淡一笑，跟着道：“好巧，我也是两日后。”

　　此话一出，柳夜白觉出定是师兄与谢无眠之间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做出这般举动。

　　为了让师兄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她没拆穿，只道：“一路顺风。”

　　宋溪山轻嗯一声，又望向谢无眠。

　　他眼睛藏在暗色面纱之下。谢无眠却无端觉出一股威压，朝窗外瞧了瞧，见是一片漆黑，问道：“现在就走？”

　　宋溪山点头。

　　谢无眠转望向柳夜白，用目光向她求援。

　　柳夜白知师兄说要什么时候走，就一定会走，扯出一个笑脸，道：“快去快回。”

　　谢无眠败下阵来，妥协道：“走啦。”携着柳夜白送他的那把红炉剑，掀帘出了客栈。

　　客栈坐北朝南，门前是条东西贯通的土路，他想也不想，就往西去了。

　　半刻钟后，宋溪山出门，走向了与谢无眠所去截然相反的东方。

　　正值月底，月光倾泻，却显得有些有心无力。

　　四下黑蒙蒙的，偶有几声犬吠，也很快消弭在无边夜色之中。

　　宋溪山走出半里，唯恐谢无眠去而复返，调转方向，跃上客栈附近一处屋脊。

　　他挑选的位置很好，俯身下望，可将整个客栈尽收眼底，就算窜进一只小猫，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快，凌平房中的灯熄灭了。

　　过得片刻，柳夜白房中的灯也熄了。

　　宋溪山坐在屋脊上，静静守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终于断定谢无眠这人还算守信，没有背着他悄悄溜回来。

　　他站起身，伸个懒腰，浑身上下皮肉紧绷，心说是时候该走了，踏上流风剑，随便找个方向，飞了出去。

　　小镇在他的剑下流淌，然后是农田，小河，村舍。很快，又是一座城镇。

　　他感觉还是不够远，又行两个时辰，终于在一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庙前停了下来。

　　这庙打眼一看，已经不能用小和破来形容了。

　　首先，门是没有的，或者说曾经有，但被人连门带框给卸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洞敞着。

　　往内望去，正中供着尊缺了头的泥塑像，像前摆着两个圆形蒲团，幸亏那蒲团够糟够烂，才免遭毒手，留了下来。

　　庙内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看起来已经很久无人涉足。

　　宋溪山走进门，一阵浮尘随即扬起。

　　他拿起两个蒲团，充作扫帚，在地上扫出一片净地后，转身出门。

　　再回来时，背上多了捆柴和一只从山间猎来的野兔。

　　他升起火堆，盘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烤熟野兔，吃了半只，余下半只准备明早再吃。

　　天渐渐黑了，乡野间静谧无声。

　　宋溪山没打火折子，径直出了庙门。黑衣夜行，犹如鬼魅。

　　他先是往庙南走了三丈，挥出一道捕风符，继而去了东、西、北三个方向，也在距离小庙三丈远处，各自施了符箓。

　　捕风符，觉察踪迹所用。布下符箓后，如若有人接近，便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应对。

　　做完这些，宋溪山返回破庙，对着火堆端坐了约么半个时辰。

　　这期间，他的皮囊越来越干，颇有撕裂之兆。正要褪去衣物仔细查看，忽然发觉小庙北部的捕风符有异动。

　　他目光一凛，提剑窜出，顷刻间到了那道捕风符附近。

　　小庙北部三丈远处，一张通体明黄的捕风符贴在一颗老树上，此刻正光华流转。

　　宋溪山先前对符箓施了术，金光泛出，代表有人想强行撕下它，但并未成功。

　　荒郊野岭，少有夜行人。就算有，他顷刻便出，也该看到行人的踪迹才是。

　　现下却空空如也，连丝风声也无，实在是很不对劲。

　　宋溪山斗笠下目光一冷，转身回了破庙。

　　过得一个时辰，两个、三个时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捕风符皆是风平浪静，一派祥和。

　　他彻夜未眠。

　　天亮时，手臂上已崩出几道细小的口子。他的皮肤太干了，极度需要滋润。

　　他面无表情从袖间取出一个手掌般大的羊皮水囊，囊内气体都被排空，取出时没有任何晃荡的声音。

　　打开水囊，里面盛放着浅黄色的油状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芳香。

　　他嗅到茉莉香味后，嘴角浮出一丝微笑，继而从腰间挎包里摸出一把约莫两寸长的竹柄刷，熟练地用它在水囊中蘸取液体，少量多次地涂抹在手臂上已经开裂的伤口处。

　　那些开裂的皮肤一接触到油状液体，竟然奇迹般地在愈合。

　　很快，裂口就都恢复如初。日光照耀下，被涂抹的肌肤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宋溪山看着那层光泽，怔怔出神。

　　这不是他原本的皮肤，他的原皮在万金楼内。

　　那年，他被人剥去皮肤。

　　剥皮之人的技术很好，使他血肉淋漓，却活了下来。

　　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大街上满是匆忙脚步。他浑身是血，眼里也全是血，昏死之际，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拉住了一袭衣角。

　　再醒来时，人就在无名山了。

　　后来，救他之人授他以皮囊，他拜那人为师。

　　新皮囊很逼真，严丝合缝贴住他的每一寸骨肉。从外看去，竟与常人无异。

　　只是皮囊终究不是原生的，每隔一月，都要涂抹特制乳油，方能维持形态，以至不崩。

　　他不想师妹见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每次涂油，他都会外出，挑个遥远的荒郊野地，四周布上灵符，防人闯入。

　　昨夜的不速之客没有再来。

　　宋溪山宁愿那人来了，与他大打一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切都悬而未决。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今天再不涂油，皮肤将会陆续崩开。皮囊崩裂到一定程度，便不能再用了。

　　可他不习惯白日涂油，日光盛时，总觉一切都是裸露在外的。

　　尽管涂油之事已迫在眉睫，他还是执拗的要再等一个黑夜。

　　天又黑了，火堆缓缓升起。

　　宋溪山褪去衣物，褪去皮囊，露出瘦削的鲜红的被剥去皮肤后再愈合的肌理。

　　也许是觉得这副外形太过骇人，尽管方圆三丈内没有旁人，他还是迅速套上外衣，戴上斗笠。

　　可遮不住的指骨和腕骨依然在时不时地提醒他，自己的外形是多么的丑陋与不堪。

　　他端坐在蒲团上，手握竹柄刷，一丝不苟地朝搭在腿间的皮囊上刷着乳油。

　　刷油时，他尽量使视线集中在皮囊，而不是指骨上。

　　因为一旦看到了自己那丑陋的指骨，就不免会忆起当日被剥皮时的场景。

　　那场大雨，曾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使他肝肠寸断，却又无可奈何。

　　他的爱人，或者说曾经的爱人，冷巡，是万金楼第一代剥皮客。

　　被剥皮时，他没反抗，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她的那双眼睛。

　　他期待能从爱人的眼眶里看到一滴泪，一层薄雾，可是没有。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

　　冷巡剥走他的皮肉，留给他一个没有回头的决绝的背影。

　　所有的过往温存，在那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

　　奇怪的是，他从不恨她。

　　这时，捕风符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