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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宋仙长,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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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位于小庙北部的捕风符,来人这次没再尝试撕下它,而是选择直接闯入,朝着小庙疾行而来。
宋溪山现下再穿皮囊已来不及了。他眸光一敛,拂袖将身前火堆挥熄。
霎时间,庙内陷入一片漆黑。
幽弱月光从门洞外照了进来,将他的轮廓虚虚投在那方无头的泥塑像上。人影补全了泥塑缺角,朦胧间带着些凄迷。
他依旧端坐在蒲团上,皮囊也还搭在腿间,只是右手不再握着竹柄刷,而是按在流风剑上,左手则悄悄捏住地上一块散落的碎泥片。
泥片是庙内供奉的泥塑雕像头部碎裂后的产物,因烧制过,此时不失为一种趁手暗器。
四野俱寂。
宋溪山的视线望向门外,下一刻,一个白衣人身携月光,闪至门洞前。
月光打在来人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投进屋内,覆在宋溪山与泥塑的身上。
屋内越发暗了。
宋溪山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身后背着一把剑,剑柄是雪白色的。
剑修之中,选用白剑之人有很多,但在当下,宋溪山的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个人——谢无眠。
白衣人到了庙前,并未直接进入,而是顿住脚步,像个白无常似的在门外伫立片刻。
如果非要说他与白无常之间有着什么分别,那就是白无常出现时通常头戴高帽,而他没戴。
他身形比例很好,是那种瘦而长的干练身材,这点也同谢无眠很相似。
此时,来人正探出右手,在左袖间摸索着什么东西。
宋溪山在黑暗里,像条蛇一样死死盯住他,随时准备拔剑。
很快,来人从袖间摸出一个物件,对着吹了一口,一股火光跟着亮了起来。
坦白来讲,在看到谢无眠的那张脸出现在火折子后方的那一刻,宋溪山生出了一点杀心。
他知道谢无眠不会无端出现在这片荒郊野地。谢无眠在跟踪他,而他从未发觉,这很危险。
更危险的是,谢无眠的来历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个谜。
他讨厌谜一样的人物,更讨厌谜一样的人物跟踪自己。
不过他暂不打算对谢无眠使用死香,不是因为突然间善心大发,而是眼下的他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谢无眠循着火折子的亮光朝庙里望了望,像是很惊喜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见到他似的,冲着他笑了笑,道:“宋仙长,好巧啊,在这儿遇见你。”
宋溪山横眉瞪他一眼,没有回话。他不想说话时,从不强迫自己说话。
谢无眠说完这句,视线先是停留在宋溪山的墨色斗笠间,斗笠将他的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加之屋内晦暗,实在难勘一二,便把目光转移到他盘坐的双腿上。
那里搭着一张皮,完整白皙,泛着淡淡光泽的人皮。
谢无眠目光闪了闪,转而落在宋溪山按在流风剑的右手上。
准确地说,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只手,而是由十几块鲜红皮肉交织而成的,僵硬地贴在指骨外侧的粗糙套子。
谢无眠很快意识到,宋溪山腿间搭着的那张皮是他自己用的。
什么样的人会失去自己的皮?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叛出万金楼之人。想到这里,他咧了咧嘴。
宋溪山见他目光停留在自己手间,往袖中缩了缩手,肃声道:“出去。”
谢无眠闻言抬起头,脸上仍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眉眼也还弯着,眸底却有丝阴恻恻的情绪在翻涌。
不知是不是风的缘故,他手中火折子的光芒在微微颤抖,火光后的脸跟着扭曲起来,细长的食指拂上嘴唇,道:“宋仙长,以你目前的处境来看,恐怕没资格再跟在下提要求。”
他说话时,声音淡淡的。
但在宋溪山听来,完全是在挑衅。
唰——
一道碎泥片从宋溪山左掌飞出,速度极快,直朝谢无眠心口而去。
他这一掌使出了九成劲力,是奔着杀死对方去的。
不出意外,片刻之后,这块泥片将嵌入谢无眠的心脏,并从他的后心穿出。
然而就在泥片即将要触到谢无眠外袍的那一瞬,谢无眠忽然伸出食中二指,如幽灵般,迅速将它擒住。
他捏住泥片,像是接住一朵飞落的花瓣,漫不经心又毫不费力。
宋溪山面纱下的嘴角抽了抽,开始叠腿间的皮囊。
谢无眠在看清飞来的是什么后,皱了皱眉,道:“你想杀我?”
宋溪山一边将皮囊叠得方方正正,一边肯定地道:“是。”
谢无眠站在门外,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笑了起来。手中的火折子光茫闪动,几次要熄灭,又都重燃。
他边笑边道:“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宋溪山充耳不闻,径自叠好皮囊,放在另外一个蒲团上,接着将盛放乳油的羊皮水囊小心盖好,安置在右侧,刷子则放回柳夜白买给他的布包内。
做完这一切后,他手执流风,站了起来。
谢无眠发觉宋溪山是真的打算同自己殊死一搏,不再笑了。
在他看来,万金楼养出的杀手总想着跟敌人玉石俱焚,而不是留片青山在,这很不好。
他缓缓道:“你死了,柳姑娘会很伤心吧。”
宋溪山听完,身形顿了一顿,才道:“你死了,就死了。”
谢无眠被他这句话噎了片刻,问道:“一定要打吗?”
宋溪山点头。
谢无眠道:“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宋溪山道:“是。世间只有一种人能守住秘密。”
谢无眠道:“什么人。”
宋溪山垂眸,口中淡淡蹦出两个字:“死人。”
谢无眠又被他噎地说不出话,顿了片刻,道:“去哪里打?”
宋溪山沉声道:“外面。”
谢无眠摸出腰间那柄折扇,侧身让出半边门洞,伸出拿着折扇的手,道:“请。”
宋溪山睨他一眼,提剑出门。
谢无眠跟在他身后,又笑起来,边道:“宋仙长,你走在前面,不怕我溜回庙里,把你的皮给毁了?”
宋溪山没有回头,只道:“你把我的皮毁成几块,我就把你剁成几块。”
谢无眠闻言又笑,边道:“你这么喜欢剁肉,有没有想过转行去做屠夫?”
宋溪山听出他在调侃,往前迈了三步,转身拔剑出鞘。
谢无眠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想出的绝妙点子上,道:“你做屠夫,我卖菜,凌平卖烤番薯,柳姑娘就坐在一旁数钱……”
宋溪山没空听他在这里喋喋不休地畅想将来,不等他说完,手执流风剑径直刺了过去。
谢无眠闪身一躲,又道:“如此一来,我们可以称霸菜场了啊!”
宋溪山首剑刺空,瞳孔微缩,朝他面门又刺出一剑。
就在流风将要抵达时,谢无眠微一偏头,再次避了过去,继续道:“卖菜,卖点什么菜好呢?”
宋溪山见他避过,随即变招朝他脖颈间斩去。
谢无眠又是一个转身,宛如池塘滑溜的鱼,山间灵活的狗,从流风剑下脱身而出,面不改色地道:“宋仙长,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菜是比较好打理,不容易死的?”
宋溪山连刺三剑,一剑未中,意识到谢无眠先前所说的‘只怕你没这个本事’不是句胡话,面色骤变。
他跟着刺出十几剑,次次都是不留后手、直抵要害的险招,心下只一个念头,一定要杀了他。
在流风接二连三的攻击下,谢无眠终于有些招架不住,嘴上呢喃停了,面色也开始变得凝重。
打斗间,火折子早已不知被抛到何处。
朦胧月光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叠往复,场景如同当日在流光镇东部的那条河流上一样,一直是黑衣执剑在追,白衣手无寸铁在逃。
宋溪山边打边道:“拿剑!”
谢无眠道:“我不会用剑。”
宋溪山道:“下了地府,好好学学。”说着,一招足以取下谢无眠头颅的剑法从天而降。
谢无眠此时想躲已来不及了,抬手用折扇去格挡,但纸扇对铁剑,无疑是螳臂当车。
然扇至头顶,手腕跟随身体求生本能的一转,折扇打开,随即脱手而出。
锵——
洁白扇面泛出银光,顺着宋溪山的剑锋缠绕上去,如一把割喉利刃,直朝握着剑柄的手而去。
宋溪山看着那旋转的银扇,愣了一瞬,将流风移至左手,右手顺着纸扇劲力,接下了它。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
在这瞬息之间,谢无眠以扇为器,觅得一条生路,从凶险的剑下逃了出来。
宋溪山看他站稳,将纸扇掷了回去,见他接住,才道:“你是飞花门人?”
仙门中,只飞花门人以扇为器,且他认出了谢无眠方才使用的那招,乃是飞花独门秘技——锁琼枝。
他是飞花门人,不会御剑也就说得通了。飞花门人出行,皆轻衣快马,若有急事,便用门派轻功,速度可与御剑不相上下。
且在飞花满门被屠后,坊间传闻,任枯荣仍在派人追杀飞花残余旧部,宋溪山心下暗想,谢无眠一直未出招,也许正因为此。
谢无眠拿着那柄折扇,不断地打开,再合上,对于宋溪山的问话,不置可否。
宋溪山开始往破庙方向走了,听到谢无眠缓步跟上,又道:“名字是真的吗?”
谢无眠道:“是。”
宋溪山又道:“为什么跟踪我?”
谢无眠道:“好奇。”
宋溪山道:“好奇什么?”
谢无眠道:“好奇你出来做什么?”
宋溪山闻言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返回破庙,升起火堆,盘腿坐上一方蒲团,皮囊重又搭在腿间,又见谢无眠站着,将另一个蒲团推了过去,道:“坐。”
谢无眠坐下,看他一直低头刷着皮囊,忍不住道:“你不杀我了?”
宋溪山轻嗯一声。
谢无眠道:“你方才要杀我,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这次不杀我,是为什么?”
宋溪山朝皮囊上刷着乳油,道:“飞花门主曾于我有恩,我发誓此生不杀飞花门人。”
谢无眠又道:“什么恩?”
宋溪山道:“十三年前,他救过我一命。”
谢无眠追问道:“你的皮是那时候丢的?”
宋溪山摇了摇头,道:“两年后。”
谢无眠又道:“你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宋溪山冷脸道:“那我就剁碎你。”
谢无眠道:“你刚刚还说不杀飞花门人的!”
宋溪山道:“四肢剁碎,做成人彘,手法利落的话,死不了。”
谢无眠幽怨瞧他一眼,道:“那还真得谢谢宋仙长您老大发慈悲,饶我一命!”
宋溪山抬眼,道:“我叫宋溪山。”
谢无眠道:“宋兄,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你答应我一个请求,行吗?”
宋溪山道:“说。”
谢无眠道:“你能别让凌平知道这事吗?”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宋溪山显然已经知道了。他道:“好。”
谢无眠道:“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宋溪山瞧着他,淡淡道:“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