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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师兄他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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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夜白与宋溪山由守门弟子领着,入了大殿。
廖行天坐在一张漆木椅上,见二人入内,起身相迎,微笑着道:“小女任性,让二位见笑了。”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色红润,一双细长的眼,一个大鼻子,薄唇下留着撮小胡子。笑起来时,面上几乎没有沟壑,只那撮胡子一抖一抖的,昭示着他的年纪。
柳夜白盯着他那撮山羊须似的胡子,道:“听闻贵女生得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天生丽质。”
她此番并非客套巴结,而是实话实说。
廖蝶儿的眼睛随了母亲,是浑圆的琥珀色,如小鹿般清澈。她哭泣时,柳夜白甚至想给她递去一方帕子,不过还未实施行动,她的泪水就止住了。
廖行天闻言笑了笑,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实则心底里很是认同。他请两人入座,自己回了主位。
弟子退下后,不及廖行天吩咐,便端上来三盏热茶,一盏放在廖行天桌前,另外两盏放到了柳夜白与宋溪山座椅间的方桌上,躬身退去。
柳夜白自报家门,又见宋溪山没有要说话的意图,就连带着他的那份也一起介绍了。
宋溪山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对着完全陌生的人,总是不爱说话。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他时,甚至会误以为他是个面目严峻的哑巴。只有无意间听到他跟柳夜白的对谈,才恍然发觉此人不哑,只是惜字如金。
廖行天听柳夜白称呼他为师兄,饶有兴致地道:“你们师出同门,一定有位了不得的师父了。”
柳夜白听完只是淡然一笑,没有接他这句话。
廖行天见她不语,捋了一把胡子,又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名师,才能教出你们这二位高徒。”
他说完这句,闭口不言,显然是在等柳夜白开口。
柳夜白见一个笑容搪塞不过,直截了当地道:“廖前辈,我与师兄无门无派,并无师父。”
其实并非没有,只是师父不许她说。
她从记事起,就与师父一直住在无名山上的一间茅草屋中。
秋尽冬来,树叶落了许多次。师父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山外看看。
她唯一一次出山,是在柳夜白十一岁时。那年,柳夜白生了一场重病,几度昏迷不醒,就要死了。
师父终于踏出了那座山。回山后,带回几副草药和一个同样昏迷不醒的男人。
男子比柳夜白先醒,不爱说话,总冷着脸。
师父有些后悔捡他回来。柳夜白却很喜欢他,她从没出过山,看他是从山外来的,总缠着他说些远方的见闻。
他说自己叫宋溪山。
后来,师父开始教她与宋溪山习剑画符。
过得七年,二人学有所成,便一道出山历练。
下山后,柳夜白惊奇的发现,师父所教授的符箓与明月阁弟子所用的一模一样。
直觉告诉她,师父与明月阁之间,有着某种关联。
可她从未提起,柳夜白也不问。她依旧用着那些符箓,只是未免误会,使用时会刻意避开明月阁弟子,省得他们刨根问底。
廖行天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接着笑了起来,道:“这么说,二位是无师自通了。”
柳夜白见他显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也跟着一笑,道:“如您所见。”
廖行天不禁感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二人又寒暄几句。柳夜白话锋一转,道:“廖前辈,剥皮客的尸体,想必贵阁已经收到了……”
廖行天点了点头,道:“不错,是收到了一具尸体,阁中长老正在勘验。”
柳夜白道:“勘验?”
廖行天呷了一口茶,道:“柳姑娘,你知道的,近年来有不少人眼热通缉榜上对万金楼杀手所设定的高额赏金,不惜伪造蛇戒前来领赏。为免被钻了空子,我们会谨慎些。”
柳夜白呵呵一笑,道:“理解。”
宋溪山的面色沉了下来。他当时情急之下,对北漠用了死香。死香味道奇异,经久不散,若被有心人给认出来,可就有些棘手了。
他带着斗笠。廖行天并未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道:“此人是你们合力杀的?”
柳夜白如实道:“是我师兄所杀。”
廖行天又道:“万金楼剥皮客向来只杀叛逃者,行踪不定,你们是如何追到她的?”
柳夜白只说是机缘巧合。
廖行天见她不肯详说,便也不再问了。
再过一会儿,一个身穿松柏白衣,头戴褐色高帽的白发老者焦急地走了进来。
廖行天见他入内,起身相迎。
柳夜白跟着起身,行了一礼。
廖行天定定望着那老者,关切道:“梁长老,可是今早送去敛房勘验的那具尸体有了结果?”
梁长老颔首,道:“回阁主,尸体已勘验好了。”
他说话时,喉咙里像是藏了一个破烂的风箱,说完这句,警惕地瞅了瞅堂上的柳夜白与宋溪山,欲言又止。
柳夜白随即道:“前辈,若不方便,我们先退出去罢。”
廖行天大度地摆了摆手,道:“不必。梁长老,但说无妨。”
梁长老又朝宋溪山瞥了一眼,他头上戴着一方斗笠,很是古怪。
不过廖行天既说无妨,梁长老也不好多话,转回视线,道:“阁主,老夫已核验了那具尸体,的确是万金楼金环杀手不错。只是……”
廖行天见他面上有些畏意,道:“只是什么?”
梁长老压了压声音,道:“只是我从那女子身上闻到了一股异香。”
宋溪山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脑中飞速运转,在想对策。
廖行天追问道:“女子涂香也是常有之事。有何不妥吗?”
梁长老略一沉吟,目光坚定地道:“这道香味,老夫曾在十数年前,负责勘验的几具尸体身上闻到过。加之那几具尸体身侧都放有彼岸花,所以,老夫怀疑……”
他说到这里,警惕地看了眼柳夜白与宋溪山,刹住了口。
众所周知,万金楼杀手在杀人后,会放置彼岸花用作标记。
所以尽管他住了口,但怀疑的是什么,已不言而喻。
廖行天闻言板着脸,手指搓着山羊胡,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昨日攻杀剥皮客时,柳夜白并不在场。她见殿内情形不对,轻轻肘击了一下身旁的宋溪山,扬声道:“师兄,快回忆下,这香从哪儿冒出来的?别叫廖前辈与梁长老误会了。”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心中默默祈祷师兄一定要将事情解释完全,否则赏金没领到,反被人给冤枉,下到仙门大狱去了。
宋溪山被她碰了一下,缓声道:“当时我与那女子打斗,前几招皆不分胜负,忽见那女子袖中洒出一道香尘,我拿剑一扫,全给扫到了她的面门。她就死了。”
这道腹稿他在心中已打了好几遍,说起来流畅稳健,让人挑不出毛病。
柳夜白听完,松了口气。这口气不单单是为今日的宋溪山松的,更是为了昨日与剥皮客打斗的宋溪山而松的。
她暗道师兄真是眼疾手快,否则这香如此厉害,当时死的可能就不是剥皮客,而是师兄他自己了。
她从没想过,失去师兄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的。
宋溪山将整件事说得很流畅,但只柳夜白自己相信可不行,在明月阁的地盘上,要廖行天等人也信了,才行。
梁长老一双眼珠子灵活的转了转,质疑道:“她自己放的香,难道不闭气?”说出来鬼都不信。
宋溪山本就不喜多话,更不喜欢为自己辩白,好不容易想了几句托词,被梁长老一句话给顶了回去,面纱下瞪他一眼,没再开口。
柳夜白见他不说话,替他回道:“打斗时,刀剑逼人,忘了闭气也是有的。”
宋溪山看到师妹出言为自己辩驳,嘴角轻扬。
廖行天安静听完几人谈论,红润的面色白了几分,肃声道:“宋公子,你与这剥皮客打斗时,可有其他人在场?”
宋溪山摇了摇头。
柳夜白见他摇头,比他还要着急,道:“廖前辈,师兄他不可能是万金楼杀手。若他真是杀手,又怎会出手杀了剥皮客?这说不通。”
她说得信誓旦旦。宋溪山的微笑却瘪了下去,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梁长老插话道:“若他贼喊捉贼呢?”
柳夜白本觉这老头长得和蔼可亲,如今见他句句抢白,突然看他整个人都面目可憎起来,道:“老头,别总说些莫须有的,成吗?”
梁老头在明月阁内,辈分很高,连廖行天见了都要尊称一声“长老”,忽听面前这姑娘叫自己老头,气不打一处来,吭哧哧道:“你,你!”
柳夜白避过他横飞的唾沫,道:“老头,你贼喊捉贼,我师兄都不可能贼喊捉贼。”
梁长老听完这话,一口气没上来,喉咙间又呼啦啦拉起风箱。
廖行天沉吟了一会,道:“罢了。从古至今,都是疑罪从无。我这就给你们写张兑票。”
大手一挥,一张价值一千金的兑票写好,交到柳夜白手中。
从此刻起,柳夜白对谁都是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