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感化指南》明山也

28、第 28 章

　　宋溪山眼神明灭，没再说什么。

　　凌平在明月阁时，曾近身观摩过蛇戒，那是温玄师兄的战利品，也是一枚这样的银色蛇戒。

　　他定定望着那枚蛇戒，道：“柳姑娘，你要留着它？”

　　柳夜白点头，右手拿起蛇戒，想将它戴在左手间，却觉出手指与戒圈之间，无形之中有股强大的斥力，使她无法成功佩戴。

　　这蛇戒认主。

　　凌平之前虽也见过蛇戒，但是在明月阁内。明月阁内，没有谁敢将蛇戒套在手间，他自然也生不出这样的心念。

　　他见柳夜白尝试朝戒指内灌输灵力，跟着揪心起来。

　　柳夜白尝试了几次，还是无法佩戴，不再强求，将它笼在袖中，轻叹道：“可惜了。”

　　凌平不知道她在可惜些什么，也不追问。

　　柳夜白目光一转，落在躺倒的北漠身上。

　　宋溪山看她视线，别过脸去，步子一迈，顺手拿起一方烛台，去了后厨。

　　天已黑了，正值饭点，柳夜白知他去找吃食，心照不宣朝着北漠走去。

　　凌平站在原地，右看看一声不吭提脚便走的宋溪山，左看看迈出去的柳夜白，果断端起灯烛，跟上柳夜白的步伐。

　　柳夜白这时已走到北漠身前。北漠安静躺在那里，身上一尘不染，没有任何血污。

　　她俯下身，熟练地将北漠翻了个面，发现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剑伤，又将她整个翻了回来。

　　师兄并未用剑，怪不得当时不答自己的话。

　　她就着凌平所执烛台，见北漠颈项间有根黑绳，蹲下身轻轻一拉，将那根黑绳扯了出来。

　　黑绳末端，系着一枚蛇戒。金色蛇戒。

　　凌平一天之内，接连见了万金楼金银环杀手，虽然都是死的，但也颇受震撼。

　　与此同时，他对柳夜白和宋溪山这对师兄妹的敬佩之情也多了一分。

　　虽他二人总说自己无门无派，但凌平毕竟也不是傻的，知道他们一定有师门传承。不禁暗想：“能教出这两位高徒的前辈，不知是哪位隐士名师。”

　　柳夜白半蹲在地，拿起金色蛇戒冲着凌平晃了晃，问出了一个她当下最想知晓的问题：“凌平，这个在你们仙门通缉榜上，值多少钱？”

　　凌平回过神来，道：“金环杀手，值千金。”

　　他说完这句，愣了一愣，又补充道：“柳姑娘，仙门通缉榜乃是邙山明月阁、青城竹月宗、巫山岐黄谷三大仙门共同设立并维护的榜单，它不归属于任何个人、仙门，所以不能称之为谁们的。”

　　柳夜白听到他说‘值千金’，一时心花怒放，又听他倒豆子般的长篇大论，道：“知道啦知道啦。不是你们的，是三大仙们一起的。”

　　她说着，将金色蛇戒重又放回北漠脖颈间，站起身来，想同师兄分享这个好消息，向后厨方向走去，边道：“跟我来。”

　　凌平拿着烛台，听话跟着她走。

　　后厨里，宋溪山正在烧火烙饼。

　　柳夜白神采奕奕地走到灶台边，冲着宋溪山故作夸张地道：“师兄，你知道你杀的那个剥皮客赏金有多少吗？”

　　宋溪山拿起锅铲翻着锅里的饼，听她说话，转头回望她，淡淡道：“千金。”

　　柳夜白闻言哈哈一笑，师兄仿佛知道这世间所有的事，她依旧高兴地道：“答对了，就是千金！”

　　宋溪山见她微笑，嘴角跟着浅扬了扬。

　　虽然赏金还没拿到手，但柳夜白已经开始憧憬起该怎么花了，乐呵呵地道：“一千金，好多钱啊。就算一年花去十金，也可以花百年了。”

　　对于他们这种乡野散修来说，一年一金都可以过得很滋润，更不要说一年照着十金去花。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凌平在一旁举着灯烛，也笑眯眯地道：“柳姑娘，宋公子，恭喜。”

　　说话间，宋溪山的饼烙好了。

　　他共烙了四张饼。后厨逼仄，三人站在地上，一人啃着一张，剩下一张留在锅里温着，应当是给谢无眠的。

　　柳夜白边吃边道：“凌平，我与师兄之前最多也只领过百银。千金是怎么领的？要到明月阁去吗？”

　　凌平将嘴里的饼嚼完了，道：“是，百金以上，须到明月阁内，方能领取。”

　　柳夜白眸中光彩湛湛，道：“好，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北上吧。”

　　宋溪山点头应允。

　　凌平面露难色，道：“柳姑娘，若在常日，我凌某肯定会尽地主之谊，护送你们回山。只是……只是我刚从山门出来，而且是逃出来的，现在回去，寻兄之旅恐再难成行了。”

　　柳夜白道：“邙山距此地不远，不出意外，半日便可来回。我们白日张贴了寻人纸张，你就留在此地等消息吧。”

　　凌平闻言，振奋道：“好。我在此处等你们回来。”

　　这时，三人手中的饼都吃完了。

　　柳夜白忽然想起还有件事迫在眉睫，距离谢无眠离开之期，只有明日一天了。她答应过他，要去求师兄留他下来。

　　凌平在这里，有些不太方便。柳夜白拿起锅里还冒着热气的最后一张饼，递给凌平，道：“你将这饼拿去给谢无眠吃了。”

　　凌平接了饼，道：“好。”掌灯转身出门。

　　后厨还余下一盏灯。

　　柳夜白就着灯光，窥到一方四脚圆凳，拉了过来，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露出上排牙齿，笑道：“师兄，请坐。”

　　宋溪山瞧她一眼，按照惯例，每次师妹这般谄笑，都是有所求。看这次擦板凳的动作行云流水，恐怕所求还不小。

　　他并未坐下，嗓音低沉，道：“师妹，有事？”

　　柳夜白见他不坐，拿起剩下的那盏烛台，从灶台旁拉来一张小凳，率先坐了上去，扬头望着他，含笑道：“师兄，坐下说。”

　　宋溪山坐上圆凳。

　　柳夜白坐的板凳是烧火所用，比宋溪山所坐的矮了一截，所以她依旧仰视着他，道：“师兄，我求你件事。”

　　宋溪山听到这里，猝然挺身站起。

　　柳夜白看他眸光闪了闪，以为他要拒绝，赶紧道：“师兄，师兄，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下一秒，宋溪山道：“师妹，你起来。”

　　柳夜白不明所以，站了起来。

　　宋溪山将较高的圆凳拉到她身前，道：“你坐这个。”又见柳夜白坐下，跟着坐到那方矮凳上。

　　这时，柳夜白可以与宋溪山平视了。甚至她的视线，比宋溪山的还要稍高些。

　　她微微俯视宋溪山，再次扬起笑脸，道：“师兄，我求你件事。”

　　宋溪山仰视着她，道：“说。”

　　这时，宋溪山并未戴斗笠。柳夜白掌中灯烛跃动，照亮他的整张脸。

　　一张冰冷又淡然的脸。

　　柳夜白望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容蓦地僵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话仰视着他时，尚还说得出口。俯视着他时，反倒有口难开。

　　宋溪山顺着柳夜白的视线回望，轻声道：“师妹，有什么事，说吧。”

　　柳夜白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办法开口，于是道：“师兄，要不我们还是把座位换回来吧。”

　　宋溪山声音依旧淡淡的，道：“不换。”

　　柳夜白道：“好，那我说了。”

　　宋溪山‘嗯’了一声。

　　柳夜白道：“我真的说了。”

　　宋溪山抬头仰视着她，安静等她开口。

　　柳夜白豁出去了，弱弱道：“师兄，能让谢无眠跟我们一起走吗？”

　　宋溪山闻言，棕色瞳孔微缩，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道：“为什么？”

　　柳夜白坦言道：“他人不错，我想交他这个朋友。”

　　宋溪山瞳孔一振，沉声道：“他人哪里不错？”是乌木楼遇险时躲在柱子后的鹌鹑样不错？还是那副贱兮兮的小白脸样不错？

　　在他看来，谢无眠整个人都大错特错。

　　柳夜白想了想，道：“他心地宽仁，模样漂亮，人也有趣。”

　　此言一出，把宋溪山惊得怔了半晌，顿了许久，才道：“师妹，你喜欢他？”

　　这话问得太直白。

　　柳夜白答得也利落，道：“也许吧。”

　　宋溪山道：“什么叫‘也许吧’？”

　　柳夜白直言道：“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宋溪山眸光凝结，想了一会，道：“师妹，把灯烛给我。”

　　柳夜白将手中灯盏递了出去。他接过那盏灯烛，道：“用你的手靠近火光。”

　　柳夜白伸出手，一股微小的火浪扑到掌间。

　　宋溪山问道：“暖吗？”

　　柳夜白点头。

　　宋溪山望着那簇火苗，道：“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靠近他，会有被温暖包裹的感觉。”

　　柳夜白仔细回忆，当时只觉万物冷飕飕的，觉不出温暖，于是道：“那没有。”

　　宋溪山听到这里，虚了口气，缓声道：“你既不喜欢他，按照约定，明日将他甩了，免得被他缠上。”

　　在他看来，师妹是世间顶好的女子，就该配世间最好的男子。总之，绝不是谢无眠那种遇到危险就躲在她身后的懦夫可以配得上的。

　　柳夜白见他拒绝，又问道：“师兄，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宋溪山掷地有声地道：“没有。”

　　柳夜白闻言垂下眼皮，呢喃道：“好吧。”

　　宋溪山见她低落，拿起灯烛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师妹，你不高兴？”

　　柳夜白视线追随着那盏灯烛，坦言道：“一点点。”

　　宋溪山生平最见不得柳夜白不快，缄默片刻，道：“他连御剑都不会，怎么能跟我们一起走？”

　　他的语气里满是嫌弃。柳夜白却听出了一线生机，眼睛亮了起来，道：“他不会我可以教他。”

　　宋溪山才不愿这厮有机会与师妹拉拉扯扯，径自叹了口气，道：“算了，还是我来教吧。”

　　柳夜白咧嘴一笑，道：“师兄，你人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