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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贪得无厌 ...

  •   从归无月府里出来,江寒聆心里还念着一个人。

      牢房环境恶劣,挽箫出狱后身体状况一落千丈,不仅人瘦得像纸片一吹就跑,精神更是萎靡不振,眼睛失去神采。他被安置在一间小屋中,江寒聆派人看照。

      还未进门,药香飘出来,开了门就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房间。昔日繁华鼎盛貌月楼的伶人,举手投足优雅清丽,身着绫罗绸缎,闻者富贾公卿,如今蜷缩在阴暗逼仄的一隅,昏昏沉沉,麻木不仁。

      江寒聆的身影挡住为数不多的光线,挽箫如惊弓之鸟望去,发现是江寒聆后平静地垂头,无悲无喜。

      “来的路上给你买了糕点,我想你天天喝那些苦药,吃了甜的好受些。”他拿出油纸包好的糕点,拆开,桂花香和绿豆香一起涌出来。江寒聆笑道:“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就随便买了,如果你不喜欢,下次我带别的口味。”

      挽箫的眼珠动了动,挪到江寒聆手上,眼神仍是呆滞。江寒聆拿起一块,递给挽箫。挽箫伸出瘦骨嶙峋的手,颤巍巍接了,绿豆糕整个塞进嘴里,舌尖尝到味道,眼泪一齐流下来。

      不肖多问,皇上亲提要拿的罪犯,纵使江寒聆想办法,狱卒必定仍遵从天下之主的吩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几乎当挽箫是个死人。

      “好甜......”挽箫哽咽道,“没想到我还有能吃上它的一天。”

      “当然有,”江寒聆说,“先前我不是承诺过你,现在你安全了。皇上受上天感召,大发慈悲之心。”

      挽箫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凶狠,他瞪大眼睛,眼底血丝密布,凹陷的脸颊,额头横贯几道疤,披着干枯的头发,想对江寒聆嘶吼,但力不从心,勉强道:“难道我要对他感恩吗?”

      江寒聆一时骇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挽箫没听见似的:“我们这样的人,生死在他一念之间,他想杀就得死,他要活就得生。不分青红皂白,不分是非曲直,作恶的逍遥法外,无辜的长眠九泉,他怎么配......怎么配当皇帝......昏聩至极!”

      苏应怜案草草了结,自己也差点搭进去,知道他心中委屈愤恨,江寒聆沉默不语,任由挽箫发泄。这些话不过是关上门说,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江寒聆为挽箫顺气,发觉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他懂挽箫心中的无力与绝望,他也经历过。

      此番救得挽箫,侥幸成分多些,幸运于皇帝如今真真沉迷神神鬼鬼之说,深信不疑。但不幸的是,大衍子民如果知道大兴土木只为向上苍展示皇帝在人间的丰功伟业,会作何感想。

      怀揣心事回府,言肃微今天兴致好,在练字,铺得桌上椅子上都是。言肃微等江寒聆有些时候,估摸江寒聆是见上了归无月。

      偏偏归无月谁都不见,他瞧见江寒聆回来,吃味地搁笔问:“跟归无月说什么了?这么晚回。”

      江寒聆走过去,拿起言肃微的字,随口答:“我还看了挽箫,在他那边坐了坐,耽搁了时辰。”

      “你倒是对他上心。”言肃微拿回自己的字,不咸不淡地,提笔继续写,“我本不想让你管这闲事,免得父皇生疑。”

      “救一个无辜的人,对皇上来说算是行善积德吧。”

      言肃微落笔抖了一下,将字的第一笔写坏了,他抽出宣纸团成团扔掉,对上江寒聆的视线:“积德不积德,不容你来置喙。我看你是操心别人多了,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在这里。”

      “到底是谁害的皇上,我们查不出来,皇上也查不出来,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江寒聆追问。

      “现在父皇好好的,我们的计划也进行得很顺利,父皇都不追究,难道要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再多牵扯些人进来,再抓一些人,你就满意了?”言肃微恼了,靠在太师椅上从下往上斜睨江寒聆。

      江寒聆将双唇抿得发白,不欲与言肃微争辩,他知道言肃微说的没错。回都城后,王府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那些人就会显出凶相扑上来撕咬,对他们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他也克制不住自己,无法忍受真相被表面的平静掩埋,他想知道为何人命如此轻贱,他父母的是,苏应怜的也是。

      手止不住发抖,胸膛剧烈起伏,言肃微的身形在眼前裂成五六个,江寒聆激动得昏头,踉跄一下,向一旁歪倒。

      言肃微霎时慌了神,稳住江寒聆,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摸摸:“怎么了?都是我不好,方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靠着言肃微缓缓回神,江寒聆如梦初醒:“不碍事。”

      “让张时行来看看怎么回事。”言肃微紧张地吩咐下人。

      江寒聆推开言肃微,将正要离开的下人叫住,站得笔直,轻声拒绝:“不用麻烦他。”他的脑子很乱,只想一个人静静。

      同一片月下,不仅端文王府不太平。城内林正林大人的府中灯火通明,因为达官显贵的聚集,屋子反而小了。

      气氛沉重得要淹死人,那治世金册令他们措手不及,而林旭初的信报今日才姗姗来迟。

      “王忆明是端文王的人,这么个眼线,小林大人在仰城岂不是束手束脚。”

      “哼,通风报信倒是快。”

      “谁知道这金册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正皮笑肉不笑地环视膀大腰圆的朝廷命官:“所以叫你们来是想个法子,不能让仰城再生是非。”

      “这......”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似是为难。

      “怎么,连个法子都想不出来吗?”林正问。

      静默片刻,有人答:“不是想不出来,是不知怎么做合适。”

      “你尽管说。”

      那人再回:“大人是想要教训教训王忆明,还是拉拢王忆明,还是......”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正抓紧座椅扶手,沉思片刻:“你倒提醒我,若是拉拢,可有法子?让他做咱们的人,监视端文王的动向。”

      那人道:“我曾听说,王忆明双亲在仰城之乱中失踪,他正在找。如果我们先行一步......”

      林正听了一半,神色鄙夷,鼻孔里哼气,不屑道:“大海捞针,人死没死都未可知。”

      “哎呀林大人,就是因为难才值得做。小恩小惠怎么能让王忆明为咱们办事呢?您想想端文王许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这么死心塌地?实在不成,我们再想别的法子也来得及。”

      “你们呢?”林正被说动了,扫视在场未有话的其他人。

      “就这么办。”

      “赞同。”

      “下官也以为此法可行。”

      一声声附和,此起彼伏。

      第二日一早,江寒聆昨夜心事重重几乎没睡,眼下乌青。但他没忘记今天要再去归无月那,一直等到天亮。

      他记得昨天对归无月的许诺,带上了张时行。当二人进到归无月卧房时,归无月倚在床头,警惕地注视张时行。

      “今天有感觉好些吗?我把张大夫带来了。”江寒聆向归无月介绍张时行。

      张时行向归无月行礼,在桌上打开药箱,然后为归无月把脉,归无月顺从地将手臂递过去。

      江寒聆莫名紧张,生怕张时行给归无月看出有什么病来。但张时行意外道:“归大人脉象平稳,身体强健,无甚病痛。”

      “可他......”

      江寒聆正要追问,归无月插话:“我好多了。”他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脸色,对张时行很是抵触,很快把手收回去。

      见此情形,江寒聆不再勉强,着人把张时行送回。他相信张时行的医术,也顾及到归无月的情绪,不做坚持。

      屋内又剩下二人,归无月在等江寒聆说话,江寒聆又不知道说什么。若是要归无月保重,显得苍白无力;若是说近来与王爷所做的事,又是不合时宜;若是说自己去看过挽箫,也像是没话硬找。

      搜肠刮肚一番,江寒聆发觉自己对归无月的了解太少。归无月从哪里来,家中有何人,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江寒聆一概不知。他的全部心神都围绕言肃微,几乎没想过要分出一些来关照归无月。

      他顿时明白归无月为什么生气。

      “你现在可以向王爷复命了。”归无月先他一步张口,语气不虞。

      江寒聆的讶异毫不掩饰地显在脸上,归无月主动赶他走,简直开天辟地头一回。他支吾道:“我就是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以朋友的名义,没有别的。”他不希望归无月将他纯粹的关心理解成别的什么东西。

      不知归无月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江寒聆没走,无声地陪伴在床前。

      前几天要放弃的决心,江寒聆两天就把它击碎成片,归无月体会到了感情让人想要割舍又不能的痛,那是有且只有他自己能体会的感受。

      江寒聆的气息环绕着他,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欣喜,而是陷在泥沼的挣扎。为什么江寒聆偏偏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展现出他未曾见过的一面。

      “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归无月不敢看江寒聆的反应,然而他还是这样说了,好像知道后果仍非要如此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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