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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我们活了 ...

  •   最后一人如麦穗被收割伏倒,遍地红与黑,血腥味引来蚊蝇,狭窄小径里尸体横七竖八,归无月那柄剑覆满粘稠的血液,正滴滴答答地顺着剑刃下落。

      作呕的味道直冲鼻腔,江寒聆却感受不到似的,他拉住归无月,焦躁地问:“你怎么样?还有力气吗?我们现在回都城去!去找大夫!”

      归无月视线模糊,汗糊住眼睛,频繁舞剑的手麻木不堪,那箭上的毒着实厉害,纵使他是神仙,不致命,却也受了些影响。耳边嗡嗡的,听不太清声音,只知道江寒聆在对他说话,神情紧张。他从江寒聆珍珠似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真好,现在江寒聆的眼里只有他。

      江寒聆那边还在吼叫,嗓子沙哑:“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不准闭眼,看着我!归无月!”

      归无月累了,加上毒素影响,很困,乏极了,想睡觉。他对江寒聆说:“我好累,想睡一会。”

      见他这样,江寒聆一个巴掌甩上去,响亮一声,可归无月已经睡死过去,没有反应,他脸上的血与红印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江寒聆向四周望了望,无人。官驿的方向不清楚,他憎恨自己,现在却不是自怨的时候。

      归无月坐在马上,东倒西歪,这人偏偏比江寒聆高,比江寒聆壮,为了保持平衡,他死死抓住归无月腰带,才不至于让归无月倒下马去。至于骑马,那更是不可能,江寒聆牵着缰绳,马却似悠闲散步,走得极慢。

      背上三支箭着实碍事,江寒聆要提防着触碰到它们。他看了看归无月的剑,心一横,小声对归无月说:“你忍着点。”

      手起剑落,箭簇被削断,刺入骨肉的箭头还在里面,即使这样,归无月也没有反应。这箭头有毒,但江寒聆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回城路上,江寒聆仍在尝试唤醒归无月,可归无月像是死了一样没动静。江寒聆越想越害怕,怕归无月坚持不到让大夫一瞧就死了。

      方才被追杀,江寒聆未觉恐惧,现在脱险,反而陷入无边仓惶。他清楚自己在忧心归无月的安危,这种无可奈何,这种无能为力,这种忧惧失去一个人的感受,让他难以平静。

      心翻江倒海,寂静的四周宛若巨口,正悄无声息地吞噬他。目之所及,天际留白一隅,连绵不绝的黑,闪烁无言的星,昏笼半掩的月,这条漫漫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若是有夏蝉蛙鸣,倒不觉寂寞,偏偏秋风萧瑟,入夜彻骨寒冷,单薄衣衫加身无甚用处。归无月的身躯也是冷的,江寒聆抱紧他,即使自己冷得发抖,即使归无月身上还有血液冷透的粘腻触感,他也要紧紧偎着。

      江寒聆庆幸归无月杀得干净,没漏走一个人通风报信,又思考着到底是谁打从回城开始不愿放过他。虽无证据,如今想来答案已经明了。

      他摸摸马头,自言自语似的叹气道:“归无月叫你什么名字?你能不能走快些?我真的怕他死了。”

      马甩了甩头,踏几下蹄子,自己转了个方向走。江寒聆扯缰绳,它仍不听从,他终是忍不住咒骂一声:“好你个不听话的畜生。”

      马听不懂,自顾自地走,眼见走向了与都城相反的方向,江寒聆崩溃,攥起缰绳抽了这匹马。马儿发出长啸,在无声夜里,犹如一记惊雷。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把,江寒聆发现了,动也不敢动,他不确定是什么人,是不是和黑衣人一伙的。只是□□这匹不听话的马骤然撒丫子朝光点跑去,江寒聆一边稳住自己,一边稳住归无月,手忙脚乱。

      离光点近了,江寒聆汗流浃背,可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来人惊讶道:“公子!”

      定睛一看,是袁意殊。江寒聆死死抓住这跟救命稻草,急切道:“你快把他送去看大夫!”他指着横在马上的归无月。

      袁意殊这才注意到江寒聆一身血印,归无月悄无声息,他什么都没问,让江寒聆握住火把,将归无月移到自己那匹马上,对江寒聆说了一句:“公子放心,交给我吧。”

      然后,他对身后同伴道:“师父,容弟子先走。”

      又是一张被火把照耀着的脸,焦驰点点头:“去吧。”

      江寒聆知道,自己绝对安全了。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两眼一黑,从马上栽下来。

      再醒来,眼前是熟悉的布置,江寒聆在自己房内。

      言肃微守了一整日,御医来过,说是劳累过度,唯一的伤是从马上栽倒时受的。言肃微自己也是昏昏欲睡,却焦虑得合不上眼。

      “阿言。”江寒聆的沙哑道。

      昏昏沉沉的言肃微闻言一颤,清醒过来,关切问:“怎么样?头痛不痛?”

      江寒聆转了脖子想看言肃微的脸,额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疼得他五官变形扭曲:“嘶......”

      “别动!你摔到头了。”言肃微阻止他。

      缓过劲,江寒聆想起更严重的归无月,扯住言肃微的衣袖,颤声问:“他怎么样了?”

      言肃微眼神复杂,知道江寒聆问的是归无月,答道:“没死。”

      “没死?”江寒聆喃喃道,他曲起手肘,想从床上坐起来,又被言肃微阻止。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江寒聆情绪低沉道。

      言肃微顿了顿,说道:“焦驰顺着血迹回去看了,现场惨不忍睹,是该多谢归无月。”

      “王忆明那边又如何?”江寒聆想起。

      “袁意真袁意殊去了。”言肃微说。

      “如此危险,你怎么能让他们去!”江寒聆侧躺,恼怒地拉住言肃微衣领,眼睛里满是蛛网般的血丝,表情骇人。

      言肃微不顾自己被揉皱的衣衫,捉过江寒聆手腕,放回锦被中掖好,好言好语道:“你还不知道袁意殊的本事吧,焦驰说他‘心中有恨,眼里有怨,龙胎虎骨,武者魂魄。’半年的功夫,就会使枪舞剑,假以时日大有可为。”

      江寒聆悬着的心稍落:“可是......”

      “没有可是,他们不是只身前去。归无月伤后,父皇已得知此事,与袁氏姐弟同去的还有二百护卫军,他们手上还有调令,若有需要,可随时去边关调人。”

      江寒聆沉思片刻,问:“王爷,是你举荐的吗?皇上什么反应?”

      意外地,言肃微摇头:“他们自己来见我,说是被你从无相寺带出来,如今回去要劝服难民。父皇震怒,下令必须调查无相寺。我让他们去,也是想少动些干戈。”

      江寒聆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袁氏姐弟能不能将事办好,还有王忆明,他手段不够强硬,江寒聆又忧又愁,最后思绪落回归无月身上。

      “大夫看了归无月是怎么说的?”

      言肃微说:“毒箭毒性极强,正常人一箭就被放倒了,他不仅没死,还恢复极快,毒素被自然清除,御医能做的只是给伤口上药。”

      “......”江寒聆已是惊愕地说不出话,半晌才问:“皇上也知道吗?”

      “御医第一时间上报父皇。”

      “......皇上什么反应?”

      “这倒不知,只知道父皇吩咐御医好生照顾,如今归无月府里御医进进出出,官员探视。”

      既然归无月本人无事,江寒聆放心下来,平躺着,不知不觉睡去。

      日上三竿,和煦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被格栅分割的日光道道曲折,柔软而明亮。江寒聆睡醒,扫除一身疲倦,言肃微却是趴在床沿,睡得正酣。

      堂堂王爷,在自己塌前守了一夜又一夜,江寒聆过意不去,轻声唤道:“阿言......阿言......去床上睡,这样睡不舒服。”他搡了搡言肃微,对方睡得极沉,没有动静。

      他曲腿,想要绕过言肃微下床,言肃微却猛然一抖,梦话似的喊了句:“寒聆!”

      江寒聆又坐了回去,悄声道:“我在这里。”

      言肃微睁眼,看江寒聆神采奕奕,知他好转,起身想派御医再来看看。江寒聆会读心术似的拉住言肃微,说道:“我没事了,都是皮外伤。倒是你,昨日前日都没睡好,黑眼圈浓重得像画上去的。”

      眼眸低垂,言肃微难得流露出一丝脆弱,他回身坐下,握住江寒聆的手说:“白戟去给亲兵收尸,个个死相凄惨,毒箭带来的痛苦让他们面目狰狞,他们的家人我要好生安慰。”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敢想,如果是你中箭......”

      江寒聆眼神柔软,捧住言肃微的脸,宽慰道:“我就喜欢你这一点,阿言有情有义,若是为君下可抚恤万民。说起来我也有错,错估了天子脚下,这些人也敢如此乱来。我现在能好好地坐着与你说话,是他们之功。”

      言肃微一事动心动情,身在边关时,他从未让江寒聆置身险境,江寒聆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他回握江寒聆的手,朝着江寒聆俯身。

      嘴唇还未碰触,江寒聆屋门“嘭”一声被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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