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一斛月

9、九 变身！ 原本朴实无

　　隋行舟从前听闻过世间有极溺爱弟子的师尊，因舍不得弟子受一点苦，而放纵弟子偷懒享乐。若遇瓶颈，便以灵药、法阵、传功等外部手段助其突破，生生造出一些纸糊的天骄来，只能看不能碰。对于这种人，惯于为难自己的隋行舟自然是看不上的，却没曾想，未来有一天自己会成那等被催熟的人。

　　眼见天边最后一点劫云敛尽，隋行舟收回目光，幽幽看向取消结界走到身边来的江遂意。

　　“感觉如何？”江遂意温声问，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尘灰。

　　“……”隋行舟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闷闷唤了声：“师尊。”

　　江遂意手指点了点少年头顶，在对面略微幽怨的目光中，笑问：“怎么筑基成功了还不高兴？”

　　“弟子……”隋行舟抿唇，艰难挤出两个字，“恍惚。”

　　江遂意倾身，与他一同坐下，只觉得眼下气闷又说不出的徒弟很是可爱，便明知故问：“是觉得师尊急功近利，揠苗助长了？嗯？”

　　隋行舟被他拖长的尾音噎了下，索性点头，诚实道：“还未炼气，便已筑基……弟子是觉得太快了。”

　　“如此筑基，是否如空中楼阁？”

　　就在刚刚，江遂意将他叫到不知处，二话不说就便为他传功。功刚传好，又给他塞了颗筑基丹，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在结界内，外面便是将落下来的劫雷。于是这一次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到了筑基期，速度之快代价之轻，比他听说过的那些纸糊天骄更过分。

　　约等于，爬都爬不明白，就被提溜着学会了跑。得来得实在太轻松，以至于没有实感，仿如薄纱般没有重量。如此发展，又怎么能脚踏实地？

　　“就这一回罢了。”江遂意摸了摸隋行舟发顶，自收徒后，他尤其喜欢这个动作，向隋行舟解释道：“这次是我将要闭关炼器，不知要耗多少时间。你若还是之前那般凡人之躯，我不放心，便索性助你先登筑基境。一来免得有人欺负你，二来也免得我不小心在炼器阁待太久，出来之后徒弟成了小老头。”

　　这似乎是个理由。隋行舟在心中轻叹，不免想起自己上一次筑基的狼狈，他抬起手，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乌木手镯，随后才是手臂完整的皮肤。那里本该有一大片瘢痕，恍惚间他看到皮肤烧起青火，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捋，似乎又闻到了那种血肉被烧焦的特殊气味。

　　同一个人为何会有两种不同的境遇？筑基得太轻松，与过去对比得太惨烈，隋行舟熄灭幻觉中的青火，心中的不真实感更加浓郁。这一切是真的吗？会不会是虚假的……

　　“行舟？”眼前晃过什么白生生的东西，隋行舟眨眨眼，看清后发现是江遂意的手。

　　江遂意凑近他，笑问：“在想什么？和你说话都没听到。”

　　“抱歉，弟子方才……”

　　“诶。”江遂意截断他脱口而出的道歉，将自己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刚刚是说，我此番闭关是打算为你炼制一套能辅助吸收灵气的法器，你不要多想，不要有师尊不要你或者不想见到你之类的想法。”

　　隋行舟闻言，呆了呆，不禁指自己：“为我？”

　　“对。”江遂意点头。

　　“这些日子，我一直有留意你，也知道你还是在偷偷的引气入体。”江遂意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弟子头，温声：“你分明很是努力，却始终收效甚微，我不忍心。”

　　果然是溺爱弟子的师尊。隋行舟心道，暗暗给自己多加两倍的日课。

　　心中这么想着，表面还是起身向江遂意作揖：“承蒙师尊厚爱，弟子愧受。”

　　江遂意直接托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越看越不满意，只见面前的少年一身黑色，浑身上下除了一双蓝眼睛与腰间五彩绳之外再不见一丝亮色，实在是过于朴实无华。

　　于是他直接开口：“你这样子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在冷待你？”

　　他问也不待隋行舟反应，便又开始掐诀。隋行舟意识到不妙，刚想开口阻止，却不料江遂意早有准备，顺手给他多下了一道禁言咒。于是隋行舟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遂意比比划划，将他从头到脚全部装饰了遍。

　　原本简单的高马尾被以青玉莲花冠绾住一半，剩下一半并着带有琉璃珠的头绳散在肩头，额头眉心以一竖红痕为原本苍白的面色注入鲜活，也将少年最为标志的蓝眼睛映衬得更加纯净深邃，一件精心炼制的法衣替换到身上，两三层的叠着繁复又轻薄，素白为底，缀上青金山水并着霞岚流淌，原本流云飞袖的款式为少年习性做了取舍，收于覆盖冰鳞软甲的束袖中，黑色腰封将腰收得更劲瘦，雪凤尾羽缠绕其上，靛蓝眼斑流光溢彩，无风自动……

　　原本朴实无华的少年，一下子变成了三分冷七分静的小神仙。

　　“这样才像是个爱徒。”江遂意对此很满意，这才打了个响指去掉隋行舟的是禁言术。

　　隋行舟只需低头便能看清身上的衣饰，他先是茫然了一会儿，随即皱眉看向江遂意，嘴唇一下抿成线。

　　江遂意挑眉，伸手捉起弟子一侧发绳晃了晃，问：“怎么一副不高兴？不领情啊？”

　　他的话越说越轻，到最后融进笑声，完全是在逗。

　　隋行舟嘴动了又动，想点头又忍住，最后挤出一句话：“师尊心意弟子明了，只是衣冠服饰皆为外物，于修行无益，弟子不该……”

　　江遂意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飘飘道了句：“好了，不许再说了。”

　　“所谓‘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莫不是你成了我的弟子，却还处于吃不饱、穿不暖阶段？哦？”

　　“……自然不是。”隋行舟语气弱一分，“但是……”

　　“何须但是？难不成你还要脱下来还给我？”江遂意笑问，见徒弟小幅度点头后，又温声解释：“这又不是平常衣裳，上面一针一线、一珠一羽皆有奥妙，又加以重重禁制，如此才能确保你在我闭关期间不受人欺负，才能使我安心。”

　　隋行舟闻言默默瞪了眼他，“弟子又不是什么泥做的人，之前师尊已经给了弟子防身法器与本命剑气，已完全够的。”

　　“不够不够。”江遂意摆手，耍赖一般嬉笑着，“便当是彩衣娱亲了，师尊也是长辈不是？”

　　“师尊第一次收徒，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应该包容包容师尊。”

　　一通大旗下来，隋行舟的话“师尊哪里有做错的地方……”

　　“多谢师尊赠与，弟子很高兴，也很……”他顿了顿，“喜欢。”

　　“这就对了。”江遂意终于找到拿捏倔徒弟的方法，更是一个眉开眼笑。原本想揉徒弟头发，手晃到头顶发冠又改成拍肩膀，补了几句：“师尊虽然闭关，但也并不是全然不理会外界。若是受了委屈，或者是觉得孤独寂寞，又或者有什么新鲜开心的事情，可也别忘了传音与我。”

　　隋行舟点头，“是。”

　　“真是个好孩子。”江遂意也点点头，他比现在的隋行舟高出许多，此时俯视着少年。只见少年人薄薄的，背直直的，眼睛蓝汪汪的，眼神倔倔的，越看越是喜欢，便恨不得将自己这些年间攒的所有东西都塞给他。

　　而隋行舟看江遂意需要仰望，身高差距让本就不纤瘦的江遂意显得更高大，他看着江遂意，看到梨花瓣飘扬着掠过带痣的鼻梁。隋行舟想起了自己的养父，谢观澜，一个自己十分向的长辈。他曾见过谢观澜为谢暄裁衣，一尺尺细心的量，转眼间，就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儿变成富家小公子……

　　隋行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周整的谢暄，让他阴暗的、不义的嫉妒了很久。

　　思来想去，隋行舟还是向江遂意拱手，“师尊心意，弟子领受，来日必当勤加修炼，砥砺前行。”

　　“别别别。”江遂意连忙摆手，笑道：“你现在的状况可不适合前行，且先徐徐图之，以稳固基础为先。”

　　隋行舟：“谨遵师尊教训。”

　　江遂意克制不住想摸头，干脆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少年颅顶，数落：“老这么严肃做什么？我又不是讲教条的老古板。”

　　“少年人啊，还是要活泼些才好。你说是不是？”

　　“……”基本上与活泼绝缘的隋行舟违心点了点头。

　　第二天，当谢暄履行与江遂意的约定来陪隋行舟去早课时，只见白衣少年立于树下，端是如松间鹤影，灵秀非常。

　　“这是哪里来的小神仙？”

　　小神仙不回答，只是幽幽看着谢暄。

　　“师叔这是将私藏的好东西都给你了。”谢暄笑着，玩笑着道：“真是羡慕死师兄了。”

　　谢暄羡慕自己？隋行舟愣了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谢暄抱臂将他又打量了一圈，“因为你这一身啊，全是些稀罕玩意儿和法器禁制。若不是事先答应了师叔，像我们这般贫穷的剑修，平日是要绕着你走的。”

　　“就怕不留神碰坏了，把我本命剑赔了都不够。”

　　隋行舟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谢暄说的是玩笑话，但他还是不可抑制的高兴起来，就仿佛是久求不得的孩童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玩具……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如谢暄。

　　谢暄只当是他被自己哄乐了，将手搭上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