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一斛月

10、十 长命锁 “愿我徒儿

　　在敛峰门的时光总让隋行舟觉得很快，时间流逝于每个深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恍恍惚惚过了几十年。江遂意告知隋行舟出关的那天，是人间的冬季，不知处几乎与云层平行因此也落了雪，但只有薄薄的一层，堆积上又很快被活动的灵泉化开，如此反复。

　　隋行舟仰头仔细分辨空中飘扬的梨花与雪，忽听一声空灵长吟，循声望去，只见江遂意所处的炼器阁骤然亮起道以蓝绿为主的虹光，至最高处向下荡开，所过之处积雪消融，新生兰草。隋行舟扫了眼脚下新生的绿地，举步迎向走出来的江遂意。

　　“师尊。”

　　岁月极难在修道者身上留下痕迹，于江遂意是如此，于隋行舟亦是如此。可江遂意偏偏看着隋行舟，说出一句：“行舟似乎比从前高一些了。”

　　“或许是的。”隋行舟微愣，然后点头，礼尚往来他也打量了一圈江遂意，试图从其身上找到与过去不一样的地方。找来找去，江遂意还是同闭关前一样，横竖长度一样，神态表情一样，没什么区别。

　　这种毫无发现让他有些窘迫，江遂意看出来了，用空出的手顺手摸了摸弟子头顶，笑问：“这么久不见，可曾想我？”

　　“……”面是多年不见，可期间话却没少说。隋行舟回顾起这些年间，江遂意近乎琐碎的关心，略有无语。

　　最终，他还是认真回答：“自然是想的。”

　　“想什么？”江遂意得寸进尺的又问，这些年间他早已掌握如何与犟种弟子相处，逗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果然隋行舟刚刚从容起来的神色又出现短暂空白，但在江遂意含着笑意与期待的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强迫自己说出那三个字，“想师尊。”

　　开心了。江遂意立即眉开眼笑，先将手中热乎的法器塞到弟子手里，乐呵呵的应答：“师尊也是想你的。”

　　一出世便使得气候逆转的仙器被草率的塞过来，隋行舟定睛一看，是个坠着长命锁的项圈，通体银白。长命锁正面嵌有一块莹润的青绿色灵髓，一到隋行舟手中便有灵力融入经脉，如温水般脉脉化开近年来堵塞受伤的灵脉，抚慰沉疴化为己用。如此一来，隋行舟便可顺利引气入体，再不必受灵根所累危及自身。而长命锁的另一面则刻着莲花、麒麟等图案，并着八个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世人常以长命锁为家中孩童祝祷，寓意锁住生命，驱邪避灾，健康长寿。”江遂意拿起长命锁戴上隋行舟脖颈，他将银锁下的璎珞理整齐，温声道：“愿我徒儿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隋行舟眨了眨眼，看到了江遂意眼中的温情诚恳。他忽而觉得心口处涌出一种异样的情绪，又酸又麻，使得他眼也难受鼻子也难受，便微微张开嘴重重呼吸了几次。他下意识摸上长命锁，指腹下触感竟然是温润的，他本能将长命锁握紧，又在手指被咯到时陡然一惊，仓皇松些手，生怕将看似脆弱的石头碰碎。

　　此时此刻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是谢暄也没有的东西。

　　真是个荒谬的想法，毫无意义的比对，莫名其妙的小人得志。隋行舟在心中斥责自己，眼睛却舍不得从长命锁上移开。只觉得这块长命锁和身上的法衣、装饰都不一样，但具体不一样在什么地方，他也说不出来。只是他看着这块长命锁，无法说出拒绝、推脱的话。

　　他想要这个长命锁，想要这段祝福，即使他知道祝愿仅仅是祝愿当不得真。

　　“多谢师尊。”隋行舟抬眼看江遂意，认认真真、真心实意的与他说：“我很喜欢这个长命锁。”

　　江遂意终于见隋行舟笑开，蓝色眼睛糅进碎光，像晴日波光粼粼的水面。他这徒弟并不是不常笑，只是过去所展现的那些笑容皆不如这一次真实，好似厚厚石壳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丝玉胎的线索。

　　江遂意心下更柔软，柔声：“你喜欢，师尊也高兴。”

　　隋行舟，从来不是个被祝福的孩子。江遂意觉得漂亮的蓝眼睛，旁人称为‘鬼狐之眼’，据说是邪祟妖狐托生人道的证明，会为家族带来灾祸不幸。因此他生下来便不受父母待见，一直到父母死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隋五的代号。但要说他父母有多厌恶他也不至于，否则他们也不会拒绝意图不明就要将蓝眼小孩买走的达官贵人。

　　父母是好人，只是不喜欢他。虽然他们不喜欢他，但也将他养大，给予他衣食床铺。他拼尽一切杀狼妖，一是报父母养育之恩，二是他也不知道这一难是否就是他所带来的不幸，或许他就是祸首。

　　父母死后，他成了谢观澜养子。谢观澜或许是喜欢他的，但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且有谢暄珠玉在前。但不管怎么样，他也都是要为谢观澜与共同死在那一夜的人报仇的。

　　而谢观澜之后泰华宗的那位师尊更是不必提，从始至终她都并未喜欢过隋行舟。

　　过去的那些人都是好人，眼前的江遂意也是。

　　这是自己的师尊。隋行舟望着江遂意，首次端正这个认知，他当然知道眼下江遂意对自己的好是基于失忆的谎言，也想不出未来身份暴露，他们的关系会如何变化。此时此刻，他只在想一件事。

　　他要如何报答江遂意？

　　江遂意活得好好的，没有仇需要他报。同时江遂意也什么都不缺，在这段关系里一直给予。

　　这着实让隋行舟觉得忧愁，他搜肠刮肚的想着，很快就想到了如何报答。

　　于是他抬起头，郑重告诉江遂意：“再过二十年便是这代弟子大比，届时我必定夺魁，为师尊争光。”

　　他忽然说起这个倒是让江遂意没想到，不过瞧着弟子眼中的斗志，江遂意还是点点头，欣然道：“行舟有斗志，我自然高兴。”

　　“不过……”他话头一转，从心抬手摸了摸弟子的头，语气温和：“一切当以自身为先，不可操之过急。”

　　他没说什么拿不到名次也无所谓的话，而是问：“可有需要师尊帮忙的地方？”

　　隋行舟摇头，“师尊已助弟子良多，弟子也应有所报偿。”

　　“师尊为弟子筹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须报偿。”江遂意摸头得更起劲，见少年绷起脸又要说话，便抢先开口：“只是我好不容易出关，你却一直和我说这些，着实有些生分不亲近。”

　　“？”隋行舟眼中漫出迷茫，他心中已认江遂意为师尊，遂真诚发问，“那师尊以为弟子应当说什么？”

　　江遂意笑着反问：“上次传音时，你说谢暄总是游说你下山去镇子上逛逛，最后可曾去了？”

　　隋行舟：“不曾。”

　　“为何不去？”

　　“与修行无益。”

　　这个答案让江遂意表情古怪，他用手指戳了下隋行舟眉间红印，“我的徒弟怎能是个小顽固？”

　　顽固？隋行舟不知这个词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自己不去，又不是认为人人都不能去，又或者去了便是如何如何，怎衬得上顽固？可现在江遂意是他师尊，他也不好辩驳，便只能幽幽看一眼。

　　江遂意笑得更开心，瞧了眼天色，他今日出关得早，眼下还未过午时。见此，计上心头，“难得重聚，师尊带你下山去玩。”

　　“师尊方才出关，不需休息吗？”

　　“休息什么？走吧。”江遂意索性拉起他袖子，一个掐诀，“别忘了，我们那讨厌的门规，想下山可得老老实实走一万步台阶。”

　　说话间，两人已转移到山门前，江遂意望了眼蜿蜒的登仙阶，向徒弟吐槽：“这一万步梯子谁看了不头疼，也不怪年轻弟子不愿出门。”

　　“师尊会觉得累吗？”隋行舟轻声问，他也下望着登仙阶。

　　此时正值冬日，视线能看得到范围很低，打眼看去只有栏杆上暖石的红光顺着山路蜿蜒，如一条通往雪雾中红绳结。因着暖石的原因，登仙阶并未被积雪吞没。

　　江遂意率先走了两步，没听到跟随的脚步声，回头发现隋行舟正在出神。

　　“在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让隋行舟回过神，忙跟上去。他原本是想师徒有别，遂跟在江遂意后面，可江遂意不乐意，后退一步与他并肩。

　　修真界体魄强健，又有灵气护体，不惧寒冷，因此两人走得很快。隋行舟原本以为这段路会很安静，实际不然，一些不肯迁徙或冬眠的小动物在登仙阶上盘桓，不时因强占地盘吵吵闹闹。树林里也时不时有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噼啪声，身边的江遂意虽然呼吸声和脚步声都微不可闻，却一直在说话，甚至还抓了只窝在暖石上的小兔子塞到隋行舟手中。

　　毛茸茸又暖烘烘的触感，让从未亲密接触过动物的隋行舟悚然，他差点就惯性将这危险的东西抛出去。

　　“师尊……”他有些无奈的停下脚步，在江遂意含笑的目光中，轻轻将兔子放回旁边的暖石。

　　江遂意也凑过去摸了摸懒兔子的长耳朵，他显然比隋行舟顽心更重，还笑问：“怎么不抱着暖手？”

　　暖手？隋行舟感觉被噎了下，咬牙：“弟子不冷。”

　　两人又走了一段时间，隋行舟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想问的问题。

　　“师尊那日将弟子背上山，累吗？”

　　江遂意莞尔，“这有什么累的？”

　　“你累了吗？”他问隋行舟，拍了拍自己肩膀，“来，师尊再背你一次。”

　　“不不不。”隋行舟连忙摇头，给孩子急得连连摆手。

　　为防江遂意真的那么做，他干脆拉住江遂意肩膀，半拖半拽着让对方移步。

　　不过两个时辰，长长的登仙阶便到了尽头，隋行舟回头望。

　　万阶入白云，苍茫冷青松。

　　他想人的记忆果然一层覆一层，他竟然有些回忆不起第一次攀登这种台阶时的艰难险阻。比起泰华宗长阶上的魑魅魍魉，他总先记得的，是江遂意宽阔温暖的脊背，以及鼻梁上的那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