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一斛月

8、八 邪恶功法 焚心蚀魂以

　　笔尖泅满浓墨滑过宣纸，笔走龙蛇的手因一声尖叫而停顿，隋行舟看向铃舌乱撞不断发出噪音的小铃铛，“你怎么了？”

　　小铃铛咚地一下砸到宣纸上，一簇火光从纸张中心燃起，再如玫瑰开放般一瓣瓣枯萎，直到完全化为灰烬。原本关紧的窗户猛地打开，桌上刮起一道小风将所有飞灰卷走，直到那些烟尘再也无法找寻，小铃铛再啪地关窗，气急败坏地质问隋行舟：“你在写什么？”

　　隋行舟将墨笔放回笔山，“默写功法而已。”

　　“什么而已！这功法教人透支生命力，燃烧灵魂，这分明是邪魔外道才会用的。”小铃铛气得银制铃铛泛出枯红锈色，狠狠撞向隋行舟鼻子，被躲开后又企图敲人脑袋。再所有袭击都被躲过后，它安静下来掉到桌面上滚了一圈，然后以一种疲累又不理解的语气问：“你这个恶人，明明有重头来过，为何不知悔改？”

　　隋行舟伸手将小铃铛按住，问：“怎么悔改？”

　　“洗心革面，坚守正道。”小铃铛答。

　　隋行舟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小铃铛见他又要去拿笔，赶紧压住他手指。

　　“不准再写了。否则你写一张我烧一张。”

　　“好凶。”隋行舟挪开手，道：“这功法我修了几十年，早已烂熟于心。无论你烧多少张纸，我都能随时重修。”

　　小铃铛闻言立即骂了声：“果然是魔头！”

　　“魔头？”隋行舟将手肘放上桌面，撑起下巴，另一只手挑起铃铛上的红绳将它置于眼前摇晃，勾着嘴角笑容未至眼底，“何必对我这么大的敌意，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自己是魔头的。”

　　“况且你为何如此激动，难道你的主人，那位逐月师姐又是什么好人吗？”

　　他的语气带着笑，和不加掩饰的探究。

　　小铃铛避而不答，“她不是好人又怎样？”

　　“现在你是敛峰门江遂意的徒弟，又不再是泰华宗弟子。江遂意好心收你为徒，敛峰门又是名门正派，你既然选择留在这里，就应该入乡随俗做个好人。”

　　隋行舟安静听完，没说话，将铃铛收入掌心用手指拢住，还没用力小铃铛就挣出来，铃铛表面冒出的尖刺将隋行舟掌心划得血肉模糊。隋行舟没有给出一点受伤反应，再次抓住铃铛，手中鲜血顺着绳子往下沁。

　　“铃铛你真的很奇怪。”他慢慢开口，小铃铛不再动听他继续说：“你好像很了解、也很在乎敛峰门。可你不是和我一样，都是泰华宗来的吗？”

　　“烂地方难道还能养得出好器灵？”

　　小铃铛沉默，它庆幸自己不是人形，隋行舟无法从表情看出它的心虚。

　　它不说话，隋行舟也不说，原本因铃铛乱响而吵吵闹闹的室内安静下来。

　　“我觉得自己挺好的。”半响，小铃铛小声给出回答。

　　“……”隋行舟盖住嘴笑出声，他放开绳子，他的血掉了下去砸在桌面上。他看向逃离的小铃铛，道：“你的确挺好的。”

　　“隋行舟。”小铃铛又晃过去，小心翼翼蹭了蹭划烂的掌心，提要求：“就当是对我救命之恩的报答，你别当魔头了。”

　　隋行舟将受伤的手贴在桌面，“我现在本就不是魔头。”

　　小铃铛：“那你就不应该再练邪功。”

　　“我需要力量。”隋行舟低头，目光看向桌面上的梨花枝，“今天不知处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若按部就班，就绝不会有出头之日。”

　　“江遂意不是说他给你想办法吗？”小铃铛语气天真，“他是个好人，也很厉害，你要相信他。只要耐心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隋行舟淡声：“我等不起。”

　　在只有自己的地方和一个器灵一字一句，“我要报仇，要报一百一十四人的血海深仇。我的仇人，他有高我千倍、万倍的力量，而且他现在是超凡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陨落或者飞升。”

　　“你让我怎么等？”

　　小铃铛下意识问：“你的仇人是谁？”

　　隋行舟微阖眼，放在桌上的手改成抓，再睁眼时，眼中已经血丝遍布刻满仇恨，“若尘剑尊。”

　　世人谓之剑修第一人。

　　“！”小铃铛一震，好一会儿才干巴巴道：“那也不能……”

　　“总会有其他办法的。”它说着说着，声音渐小，底气不足，“既然是剑尊做错了事情，你可以昭告天下，到时候必然会有正义之士帮你讨伐……”

　　“不会的。”隋行舟淡声，瞥了眼小铃铛，“你主人是若尘的大弟子，泰华宗和若尘是什么行事风格，你不明白吗？”

　　小铃铛不说话。

　　“那、那江遂意呢？”小铃铛小小声，“他很厉害的，还是你师尊。说不定他会愿意帮你……”

　　“呵。”隋行舟冷笑一声，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顺着小铃铛的思考，他只是告诉小铃铛：“与若尘为敌，便是于泰华宗为敌。”

　　“其实……”小铃铛犹豫一下，还是告诉隋行舟，“敛峰门与泰华宗关系并不好，或许……”

　　“没有这个可能。”隋行舟阻止了小铃铛继续说下去。

　　他拿出一个小瓷瓶将药粉抖在伤口上，又看着掌心快速愈合的伤口发了一会儿呆。

　　“隋行舟，你为什么会入魔？”大概是此时空气太安静，小铃铛忍不住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这些日子它都待在隋行舟身边，发现对方和它认为的魔头并不一样，好像没那么坏、没那么无理。

　　隋行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我分明已经入魔，为何身上没有魔气？”

　　小铃铛果断答：“不晓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啊。”

　　“我不知道。”隋行舟给了小铃铛一个差不多的回答。

　　小铃铛：“啊？”

　　隋行舟解释，长睫掩映的蓝眼睛，罕见出现一丝落寞，“若非是当日剑冢选剑受到群剑攻击，我亦不知自己生了心魔。”

　　小铃铛指的当然不是心魔，但它不便说出来，只能接着问：“怎么会平白生心魔呢？是不是因为你修炼了刚才的邪功？”

　　“或许吧。”隋行舟没有否认，他又拿起笔，小铃铛以为他又犯浑赶紧轱辘过去，却见他只是写了两个字。

　　“焚心？”小铃铛念出来。

　　隋行舟淡淡道：“是刚才那个功法的名字。焚心蚀魂以换功力，你说得没错，它的确是邪功。”

　　“修行这种功法就是饮鸩止渴！”小铃铛大叫，“就算你一时因它而获得力量，长久以往也必受反噬，必入歧途！”

　　“倘若无路可走……”隋行舟笑了笑，将后背紧靠着圈椅，抬眸：“歧途、又怎么不算是一条路呢？”

　　“简直是疯了。”小铃铛落下定论，想像刚才江遂意一样敲隋行舟脑袋，却没伸手拦住。于是它更加生气，狠撞隋行舟手心，一边撞一边碎碎念，“和你们这种魔头谈不来，坏蛋！坏蛋！”

　　隋行舟听着它孩子气的声音，勾了勾嘴角，收起手指将小铃铛团住。

　　“别生气，至少我现在还没有修炼焚心决。”

　　……现在没修炼有什么用。小铃铛在心里疯狂咒骂大魔头，骂着骂着，还是忍不住又撞了撞隋行舟手心，咕哝：“隋行舟，重头再来吧。”

　　“嗯？”隋行舟没听清。

　　小铃铛拱开他手指钻出来，晃到他面前。银铃声乱响，小铃铛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奇思妙想，忽然兴奋起来，冲隋行舟喊：“隋行舟，你好好和江遂意培养师徒情吧！”

　　“他是个好人，到时候他说不定会帮你！”

　　“到时候？”隋行舟挑眉，凑近小铃铛，微眯眼，“到什么时候？”

　　“……你别管是什么时候。”小铃铛强行中断他的疑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无路可走才走歧途的吗？”

　　“你现在不算无路可走啊！”

　　隋行舟抬手撑住一边颌骨，“哦？”

　　小铃铛：“还有江遂意！你再等他一段时间，他一定有办法。”

　　“江遂意……”隋行舟用手指点了点脸颊，神色难辨喜怒，只道：“他或许真是一个好人。”

　　“也或许会是一个好师尊。”

　　隋行舟叹息一声，眼中浮现出忧愁，“只可惜收错了徒弟。”

　　“你很喜欢江遂意？”在小铃铛说出下句话之前，他率先问。

　　“对啊。”小铃铛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觉得他很好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你可真奇怪。”隋行舟瞥它一眼，忽而悠悠，“我有些怀疑你了。”

　　小铃铛整个傻住：“啊？”

　　“比起泰华宗，你好像更了解和喜欢敛峰门，尤其是江遂意。你和他，有过前缘？”隋行舟问，目光锐利。

　　小铃铛：“……”

　　“关你什么事！”它嚷嚷，立即让身影消失。

　　不过身影消失了，话还留了一句，“反正你不准再炼什么焚心决。”

　　“不准辜负江遂意的好心！”

　　“不准作妖！等他解决！”

　　隋行舟静静听完一整串不准，只问了一句：“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小铃铛语气铿锵。

　　隋行舟神色顿了顿，摸了摸自己鼻子，“好吧。”

　　“我暂且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