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有点溺爱 隋行舟哑然 ...


  •   江遂意的道场名‘不知处’,是一座挂在天上由昆山玉髓为基石的浮空岛,岛屿之上有玉山琼楼,灵潭梨花。隋行舟上去时是夜晚,只见三千星宿聚于灵潭之中,将深潭饰做银河。灵潭中心有一汀州,上种一棵巨大梨花树,约莫已有千万年,树茂根虬,倾华如盖漫枝堆雪。

      隋行舟停下脚步,目光锁在那棵巨大梨花树上,浮岛上自息自生的灵风将梨花瓣吹到眼前。他静静看着,一片细小花瓣挂在乌黑睫羽上,使得他本能眨了下眼睛,素白花影便自蓝色眼眸跌落,如坠灵潭。

      梨花树……隋行舟不禁伸出手,摘取一片风中落白,嗅到熟悉的、又更加馥郁的清香。

      “喜欢吗?”耳边响起带着笑意的声音,隋行舟拈着花瓣转头,见江遂意不知何时已经倒了回来与他并肩。

      “百余年前,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瀛洲仙山上有一棵年逾万年的梨花树,花开三百年,缀果十五年,花开之时,花白如雪、见雪不见叶,十分美丽。我听闻之后感觉很是向往,于是遍寻瀛洲之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可我到时却晚了一步,仙山早已因灵脉断绝而荒芜。那梨花树生长的地方也已经恶化成一片沼泽,友人描述中的仙树已大半陷于淤泥之中,不见繁花唯余枯败倾颓。”

      “我见之后不忍奇葩就此消逝,便想着将那梨花树带回来,或许能为它博得一线生机。”江遂意缓缓诉说着,带着隋行舟踏过灵潭石台,一步步走向汀州。漫天飞花坠入水面,泛其一圈圈璀璨涟漪,也将藏于水中灵气搅碎晕开。

      “所以这就是那棵梨花树吗?”隋行舟问,望着江遂意的眼睛,他看到江遂意在笑,一双好似工笔描摹的眼睛,眸色像砚台中的墨,黑得明亮,不见一丝凌厉,只有堪称柔和的笑容,和隋行舟从来遇到的所有人不像。

      “是的。”江遂意点头,含笑的眼睛带着一丝得意,道:“为了修复供养它,我可是耗费了许多天灵地宝,你现在所踏足的土地是璇玑壤,所见到的山石是昆山玉髓,所看到的水都是蓬莱灵露。”

      隋行舟仰头,深深望了一眼头顶的花树,幽幽问:“听起来都是些罕见的东西,就为了一棵树值得吗?”

      他在看树,并不知江遂意在看他。

      他看着少年的蓝色眼睛,从中看到了梨花也看到了星河,于是他轻笑了一声,也抬头看满树沉甸甸的花枝,“值得。”

      他抬手,一股灵风飘向梨花树,卷着漫天飞白与星屑吹拂到梨树最高处,折下树顶开得最盛的一枝。

      江遂意温声:“花有重开日,人亦有相见时,是好兆头,我很喜欢。”

      灵风牵引着梨花枝到隋行舟面前,他在江遂意目光示意下接过花枝,指腹抚过花枝枝干缝隙间流淌的灵髓,星光在他指尖跳跃又散开,柔白花瓣微微拂动却不见一片落瓣。

      江遂意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得眉眼都有些弯了,指了指花枝与隋行舟道:“我在上面施了一个小法术,可保这根枝条常开不败。你拿回去插瓶装饰,也算得上是一件礼物。”

      “是。”隋行舟点头,收下花枝。

      江遂意指向梨花树下的坐台,这才提起正事:“此处灵气氤氲,水生风起,于修行有益。今日我在此教你如何引气入体,日后你也可在此修行。”

      “是,劳师尊费心。”

      隋行舟并非对修道一无所知之人,他当然知道如何引气入体,同时也知道以自己的资质,在这种灵气过于充沛的地方修行有什么后果。但他仍旧一言不发同江遂意坐下,按照江遂意教授的口诀、动作,走向既定的结果。

      难以感知,难以吸收,无法融合。如同过去无数次尝试一样,他与灵气之间始终有一层无形屏障,偶尔有灵气渗透进去,又如化不开的颗粒在经脉之中的堆积,再慢慢形成堵塞。直到积重难返,堆积的灵气炸开,又对经脉与丹田造成损伤。如此往复,越努力情况越糟糕,彷如一场对自己的漫长凌迟。

      有赖此处灵气充沛,不过运行几个周天下来,隋行舟经脉中堆积的灵气就已超出负荷。绵绵的痛变成刺痛,最后如同刀锋刮骨,到最后冲击内力亏损脏器……

      熟悉的痛苦之中,隋行舟听到了江遂意的声音,“行舟,够了,停下来。”

      他睁开眼,看到一双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睛。

      “弟子……”

      一颗突然塞进嘴里的丹药打断了隋行舟的话,他愣了愣,和着血咽下,随即便感受到一股草木清灵之力拂过体内伤痛。

      “多谢师尊。”

      江遂意眉头拧成川字,脸上再无一点笑容与轻松,只是一言不发的用灵识探查隋行舟身体。

      就该是这样。隋行舟看到了江遂意眼中的郁色,原本因梨花树而沉郁的心终于感受到一丝快意,他恶意揣测着江遂意此刻心中所思,迫切想看到对方的下一个表情。

      会是什么?是失望吗?亦或者,后悔?再激烈些会是什么?恼怒还是厌恶?

      这世上岂有无端端的好意,岂有不求报偿的馈赠?

      我至好的师尊,你再一次看到了沼泽中的枯木,而这棵树不同以往,开不出花结不出果。如此,你会做什么选择?

      “为何已经受伤却还要强行运转?”江遂意终于又开口,带着隋行舟想要的怒气。

      隋行舟伸手挡住嘴角,分不清那块肌肉的抽动是想笑,亦或者其他。

      他低下头,以满是愧疚的语气小声:“弟子不想让师尊失望。”

      “这就是你任由自己受伤的理由?”江遂意怒意更甚,实在气不住,他伸出两根指节敲了下弟子额头,“简直胡闹。”

      很响的一声,并不算痛,却让隋行舟一下子瞪圆了蓝眼睛,“师尊?”

      “是师尊不好。”江遂意轻叹一声,忍不住摸了摸弟子脑袋,放缓声音,“是我想当然了,错估了劣灵根的影响,没有及时发现异状,才让你感觉到压力不顾疼痛伤害自身。”

      为何道歉?

      隋行舟眨了眨眼睛,抬眸看江遂意掌心,看到了清晰可见的掌纹,他哑声:“是弟子无能。”

      “不。”江遂意轻摇头,“你很好,很有韧性,只是有些倔,惯于折磨自己。”

      “弟子……”

      “不要说了。”江遂意打断他的话,将弟子拉起来,重新将放置一边的梨花枝塞进其怀中,温声:“灵气之事师尊会想办法,这段时间不可再引气入体。”

      隋行舟:“可是……”

      江遂意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抢先开口:“不曾失望,亦不想将你赶出去,更不会收他人为徒。”

      他有些无奈的呢喃,“你这孩子,怎地如此不安?”

      隋行舟沉默,他不明白,江遂意此时给予的安慰超出了他的认知。以至于,让他有了想逃离的想法。

      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问:“倘若弟子注定与大道无缘?”

      江遂意闻言轻笑一声,捏了捏少年一边面颊,笑说:“莫小瞧师尊的本事,我既收了你为徒,便绝不会不管你。就算是丹药堆、灵石砸,我也能给你堆出一个仙途坦荡来。”

      “?!”隋行舟神色一怔,瞳孔紧缩。

      “师尊收弟子为徒,难道仅是为了付出?”他问江遂意,像质问。

      “有何不可?”江遂意不觉有异,笑道:“为人师者,本该如此。”

      “……”

      隋行舟哑然,心道:我未曾见过如此师徒,只知有父母如此溺爱子女。

      “师尊真是个善人。”他垂眸,克制着内心的讥讽,“做什么都不求回报,对树是这样,对弟子也是。”

      江遂意想也不想,“它岂能与你相比。”

      你是我等了百余年的徒弟。最后一句话,江遂意没说出来。

      他想起多年前,在得知他一直寻找徒弟无果,曾有一友人在好奇心趋势下为他卜了一卦,却得出一个‘有师徒之缘、无师徒之分’的结论。他当时便觉得对方算的不对,如今更是觉得。

      什么有缘无分,如今不是缘分都有了。

      “别想太多,交给师尊就好。”江遂意拂落隋行舟肩上梨花,温声问:“喜欢这里吗?”

      “我很喜欢这棵树。”隋行舟答。

      他与故乡阔别百年,自然想念。

      “喜欢就好。”江遂意拉起他的手,在空间转换之间,轻声道:“待你以后能驾驭它,就送给你。”

      隋行舟刚想拒绝,却被江遂意向后一推,推进房间。甫一进去,房门便被关上,只余江遂意带笑的声音。

      “好徒儿,莫要想东想西,早些睡觉,仔细年少早衰。”

      “……”

      隋行舟无言,自己又不是真的少年。

      从不知处折来的梨花枝还在他怀里,他随意找了瓷瓶插上,将花束放上书桌。看了一会儿后,拉开书桌前的圈椅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墨取笔。

      在不知处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溯,方才江遂意在还不觉得,如今一个人静下来,心中便多了许多杂念。一直以来压抑的焦虑、急迫再次找上他,待他回过神,原本干净的宣纸已经被他写满了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