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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辛苦了,我的宝贝 跟我说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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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下得又密又急,纷纷扬扬砸下来。
京畿道,城南,太平洞。
中间的路是一条斜斜的长坡,斜坡的两边停满了车,车的两边则是密密麻麻的楼房。
楼房在雪幕里更显拥挤,空荡荡的晾衣绳在风雪里摇晃。
偶尔带落几片积雪,砸在楼下的空调外机上,“嗒”一声轻响。
交错杂乱的电线落满了雪,坡底便利店的暖光在雪白的夜中更亮了。
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很高的一处位置,再往回看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一直延伸到天际的斜坡。
裴晶的家在一扇铁门后。
门把手上缠着圈旧麻绳,是为了冬天开门时不冰手。
“晶晶,有电话。”
裴晶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白白的,粘在指尖和掌心里。
她抬了抬手背,拢了拢额前被热气蒸湿的碎发,接过母亲递来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她指尖顿了顿,随后关掉了声音,把手机放进了兜里。
刘玉淑:“怎么不接?”
裴晶回应道:“骚扰电话。偶妈,阿星呢?”
刘玉淑:“还在卧室里写作业,说是还差一点就把作业写完了。”
裴晶点点头,往卧室走,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
门虚掩着,吱呀一声。里面透出一点点暖黄的灯光。
裴晶打开了卧室的门,看到了小小的卧室里在墙角桌子前写作业的裴星。
那张桌子很小,靠墙放着,上面堆着课本、练习册、文具盒,还有一个卡通台灯。
灯亮着,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暖洋洋的。
裴星坐在桌前,背对着门。
窗帘没有拉上,外面是风雪天,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
窗外,雪正在哗啦啦地下。
裴晶:“阿星,做不完的作业可以之后再写,假期还长着。”
裴星转过身来,看着裴晶:“姐,我马上写完了。”
她和裴晶的模样有六七分相似,两姐妹的脸型很像,都是标准的鹅蛋脸,下颚线自然又流畅。
但她比作为爱豆的姐姐裴晶还要瘦,是那种长期被病气浸着的纤弱。
在同龄人同等的身高下,裴星的肩膀窄了小半圈,脖颈线条清瘦,颈侧的血管隐约可见。
连说话时,声音都轻得像羽毛,带着温软。
裴晶走了过来,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掌心能够感受到她细瘦的骨骼。
看着课本上字迹工整的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的作业,握笔的那一双手骨骼分明,指节微微凸起。
皮肤是长期不见强光的冷白,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顺着指根蜿蜒到手腕。
裴星另一只手翻着妹妹的初中课本,在课本的夹层里面翻到了奖状。
奖状的尺寸不大,边缘带着淡淡的波浪纹,底色是柔和的米黄色。
中间是裴星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初二年级”,“学期模范生”的字样。
在这张奖状下面,还有一张「泉北中学英语能力竞赛特别奖」的奖状。
裴晶拿起了奖状,仔细地看着:“得了奖怎么不跟姐姐说?”
裴星下意识地也一只手也攀上了奖状边缘:“也不是什么大奖,没什么值得…”
裴晶放下奖状,看着妹妹,摸了摸的脑袋。
“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阿星比姐姐厉害多了,姐姐上学的时候就没有我们阿星会学习。”
裴星摇头,小声地反驳道:“才不是呢,姐姐上学的时候明明也超级厉害。妈妈屋里那一整墙的奖状都是姐姐获得的荣誉。”
裴晶从小在唱歌方面就很有天赋,初中就上的是音乐学院,从小就参加过很多比赛也拿过很多奖。
十四岁那年家庭生变,虽然高中也是上的当地的音乐学院,但是待在学校里面学习的时间非常少。
裴晶柔声问道:“想要什么礼物?”
裴星:“姐姐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今年过年,裴晶给母亲买了一条金项链和过冬的新衣服。
给裴星买了全套的衣服鞋子,全新的文具、书包、还有辅导书。
裴晶:“那是新年礼物,姐姐额外要奖励你。”
裴星摇了摇头:“姐姐,我没什么想要的。”
裴晶:“必须选一个,不然今天姐姐就不让你做作业。”
裴星仰着头看着姐姐,像是想到了,瘦削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丝丝笑容。
“那姐姐,答应完成我一个新年愿望吧!”
裴晶很少在妹妹的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顿时心就软了下来:“什么愿望,姐姐都答应你。”
她知道妹妹很懂事,许下来的愿望一定是自己能够完成的。
裴星眼睛出现了少有的神色:“我希望新的一年,有个人能照顾姐姐。”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亮着种少见的光,让那双眼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分明。
裴晶闻言微愣,看向妹妹的眼睛,对方光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那一瞬间,裴晶想起的没有别人,而是存在于回忆中的她自己。
发烧了踩着厚厚的雪去买药,深夜在练习室练舞时突然接到裴星昏迷后,医院打来的电话。
成为练习生后还有无数个清晨与夜晚,独自走在大桥上,后背的汗被冷风一吹,凉得像贴了冰。
她坚定的同时,也经历过无数次忽然间冒出来的迷茫和不知所措。
裴晶说不出话来,面对妹妹的愿望,她竟然从来没有过这样类似的想法。
关于“被照顾”这件事,好像也从来没有过期待。
不过裴晶还是笑着,答应了妹妹。
“好,姐姐答应你…”
厨房里,刘玉淑接过了裴晶还没有做完的饭菜,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着。
“晶晶,把菜都端出去吧,我做最后一个菜了,喊阿星出来吃饭了。”
年夜饭。
酱汁排骨,鸡肉年糕汤,小银鱼,辣白菜炒猪肉,凉拌豆芽,清炒时蔬,菌菇汤。
妹妹发出惊喜的感叹:“哇!好丰盛!”
刘玉淑:“你姐姐做的酱排骨看起来很美味呢!”
裴星发出了夸张的喟叹:“哇~真的好吃!”
裴晶笑着说道:“有这么好吃?”
裴星:“超好吃!姐姐就是全天下最心灵手巧,厨艺最高超的女人!”
一旁的刘玉淑假装争宠:“那我呢?”
裴星:“啊!我说错了,哦妈才是!姐姐是全天下仅次于哦妈的最心灵手巧,厨艺最高超的女人!”
母女三人都笑了,气氛温暖又和谐。
饭吃了一半,刘玉淑试探性地问道:“晶晶,你和你公司的那个前辈…”
裴晶抬起头,看向母亲:“偶妈,不是真实的消息,只是公司的炒作而已,现在公司也都向粉丝们澄清了,不用去管这些消息。”
刘玉淑便不再问了,而是转移了话题:“出道后,就不太好恋爱了吧,公司不允许了。”
裴晶放下筷子,拿起汤勺:“我现在没想过那些。”
刘玉淑夹了一条小银鱼到裴晶的碗里:“有合适的可以留意。”
裴晶失笑:“偶妈,我才二十岁,现在就开始担心我嫁不出去了吗?”
刘玉淑也是笑着摇了摇头:“阿尼亚(不是的)。”
“你嫁不出去的话,偶妈就养你一辈子。wuli晶晶就一辈子待在偶妈的身边吧。”
每次她想到别人家的孩子在自己女儿这个年纪都还在上大学,亦或者是无忧无虑地谈恋爱了,而她的女儿却要承担这么多。
作为一个母亲,她心疼自己懂事的女儿,也常觉亏欠。
如果大女儿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有人能够在晶晶身边照顾她,刘玉淑会放心些。
裴星在一旁说道:“偶妈不用担心,姐姐未来肯定会找个特别特别爱她的人!阿星也会一直陪着姐姐的!”
裴晶和刘玉淑看着裴星,都露出了温柔又宠爱的笑容。
刘玉淑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按照医生的食谱和营养剂吃,阿星这两个月来体重还涨了一斤。医生说阿星现在先要养好身体,把身体情况稳住,她体重完全不达标。”
她的语气十分感谢。
“真的是多亏金洋和金宁慈善会了,不然阿星一天一天拖下去,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金宁是国内第二大的医疗慈善机构,每年发布的慈善白皮书里,光是癌症专项救助基金就高达数百亿。
不仅覆盖诊疗费用,更在全国三十七个城市设立了“金宁生命驿站”。
裴星能够被选中成为全力资助治疗的孩子,刘玉淑一直十分感激。
裴星抬起头,说道:“我有一定要好好读书,然后争取未来大学毕业后进金洋工作!”
刘玉淑笑了:“那阿星确实要好好努力读书了,能进金洋的人都是首大和成大这样的高材生。”
四大财阀,四大集团。
每一年无数高材生削破脑袋都想进去的地方。
在这个财富过于集中,资源被垄断的国家里,进入四大集团等于是完成了阶级跨越的第一步。
裴晶自然也知道那些在柜子上,写满英文的进口药和维生素营养剂,不是她们这种家庭能够负担的。
哪怕她现在慢慢的有了一些知名度,组合和个人也接到了不少的商演,可是除去公司分成以及成员的分成之后也不剩多少。
WE公司的分成是公司95%,艺人5%。
是整个行业里面最苛刻的吸血鬼公司,不过同样WE也是娱乐圈的造神之地。
饭后,裴星去洗澡,母亲在厨房洗碗。
裴晶走出门外,拿出兜里的手机,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都是成员们发来了新年祝福的短信。
裴晶都一一回复了。
手指停留在了和金屿灿的聊天框中,看着对方发来的“新年快乐”。
裴晶回复了她。
手机的电量只剩下最后一格,裴晶熄掉了手机的屏幕。
雪还在下,大片的雪花打着旋儿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裴晶的发梢和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裴晶手有些冷。
在外面呆了一阵,再次翻开手机的时候发现手机已经关机了。
不一会儿,裴星探出一个头:“姐姐,外面好冷。快回家吧。”
裴晶起身,脚边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
她在那站了太久,脚都快冻麻了。这一动,积雪被踩实了,发出那种冬天特有的、让人听着就觉得冷的声音。
远处的夜空突然炸开一声闷响。
“砰!”
紧接着是数声“砰砰砰!”
远处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了烟花。
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巨大的鼓。夜空被这声音震得嗡嗡响。
骤然绽放的烟花,瞬间照亮了太平洞的长坡,烟花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亮。
从小上学要走的路,坡很缓,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和光秃秃的树。
平时晚上走过去,只有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
但此刻,那片长坡被烟花照得亮堂堂的。
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每一片积雪——都被染上了烟花的颜色。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轮番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新的一年,来临了。
耳边传来了妹妹清亮的声音:“姐姐!是烟花呀!”
裴星兴奋地指着天空喊“姐姐你看那个”“姐姐你看这个”。
裴晶转过身,看到了黑白的夜晚被点亮。
明明那么远的距离,绽放出的烟花却融进在裴晶的眼底 。
在雪夜里被她看见,如此清晰可见。
深夜十二点。
裴星在自己的小卧室睡着了。
窗外的夜深得发沉,冬季的寒风裹着雪粒敲打着窗框。
啪嗒,啪嗒,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进来又进不来。
衣柜上面堆着杂物,有套着塑料口袋的台式风扇,黑色的行李箱,一些装进袋子里的棉絮。
那个衣柜有些年头,是裴晶小时候买的。
那时候超市促销,母亲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抢到。圣诞树的图案早就褪了色,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但箱子还结实,装东西很好用。
地上摆着一张浅木色的双人床垫,铺着厚厚的床单和被子。
说是主卧,其实也就比裴星那间大一点点。放个床垫,放个箱子,放个衣柜,就满了。
床头靠着墙,摆了两个同色系的枕头。
被子很厚,床单洗得干干净净的,躺进去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裴晶能够感受到身边母亲有规律的呼吸。
裴晶轻轻地出声:“偶妈…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刘玉淑没有睡着,侧过神来,看着女儿的侧脸:“什么事情?”
裴晶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些秘密她一辈子都无法告诉母亲。
良久,裴晶又下意识地用裴星来开启话题:“偶妈,阿星她在学校...”
刘玉淑少见地打断了女儿的话,被窝里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抚上了裴晶的手背。
“晶晶,今天不说妹妹,跟妈妈说说你。”
“辛苦了,我的宝贝。”
“本来应该是读书的年纪,却为了我们...”
说着,刘玉淑哽咽了。
而那一刻。
委屈的酸涩像是潮水一般涌上了鼻尖,咸腥的苦意漫过眼眶。
裴晶将脸埋进母亲肩窝,双臂像幼兽般紧紧圈住她。
瞬间这一年里遭遇的所有委屈倾泻而出,为了不惊扰妹妹,她压抑着哭声:“偶妈...”
窗外,太平洞的雪正簌簌落下。
母亲的手掌抚过裴晶抽动的脊背,像儿时哄她入睡时那样,在弥漫着泡菜与药香的昏暗房间里,又一次承接了她所有压抑不住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