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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登基 陈顼登基 ...

  •   陈顼去给沈妙容请安那日,是个阴天。
      廊下的宫人远远看见他便垂手退到两侧,低着头。
      陈顼非常非常满意。
      沈妙容坐在暖阁里等他。
      她坐在窗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她说,“你没行礼,二弟。”
      陈顼没行礼,而是恭敬地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空空的,连一盏茶都没有。
      宫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大嫂近来身子可好?”陈顼开口。
      沈妙容看着他:“好不好,你不都看在眼里么。”
      陈顼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他有点不耐烦了,这个无趣的女人,也不知道大哥看上她什么。
      “伯宗前日又咳了。他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上朝也打不起精神。”
      陈顼的语气十足不耐:“臣已吩咐太医院重新拟了方子。”
      沈妙容笑了一下:“你倒是尽心。”
      “大嫂,”陈顼的声音不高不低,“伯宗的身子,臣日夜悬心。朝中的事,臣不敢有一日懈怠。”
      沈妙容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今日来,就是要跟哀家说这个?”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云层更低了,像是要压到屋檐上来。
      “大嫂,”他说,“臣有一句话,想问问大嫂的意思。”
      沈妙容看着他,等着。
      “伯宗年少,朝局纷繁,臣虽竭力辅佐,然则名不正则言不顺。”陈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若有一日,臣不得不替伯宗担起这副担子,大嫂以为如何?”
      沈妙容的睫毛颤了一下。
      天边有一群鸟远远地飞过去,黑点似的在云层底下移动,很快就不见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哀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说,“从你把折子递进来的那一天,哀家就知道了。”
      陈顼坐得很放松,因为不管沈妙容答不答应,总会有这么一天。
      她要是答应了,就去当太后,不答应,一杯毒酒而已。
      “伯宗他,”沈妙容顿了一下,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她咽了咽才继续说下去,“他不是那块料。哀家心里清楚。可他是哀家的儿子。”
      陈顼低下头去:“臣明白。”
      杀了你,与你何干?
      陈顼站起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
      光大二年秋天,陈伯宗病了一场。
      说不上是什么大病,只是咳嗽不止,低烧不退,太医换了几拨方子也不见起色。
      朝会停了七八天,奏章由陈顼在尚书省代批。宫里的内侍说,小皇帝躺在榻上,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平复下去。
      九月十七那日,陈伯宗把陈顼召进了宫。
      陈顼到的时候,陈伯宗正靠在大迎枕上。少年人比年初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叔叔来了。”陈伯宗的声音哑哑的,“坐。”
      陈顼在榻边坐下。内侍端了茶上来,他接过去放在一旁,没有喝。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陈伯宗望着帐顶,声音轻飘飘的,“朕登基的时候才十三。那时候朕怕你,怕你像侯安都说的那样,把朕从椅子上推下去。可这两年朕慢慢明白了,你不是侯安都。侯安都扶了朕的父皇上去,转头就说他能扶别人。你没有说过这种话。”
      陈顼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膝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食指的侧面。
      “朕知道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陈伯宗的声音更轻了,“母后说过,朕也知道。朕坐在那张椅子上,每天都害怕。怕朝臣看出朕什么都不会,怕北周打过来朕不知道怎么应对,怕哪一天醒来发现宫门被人围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陈顼。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蒙了一层水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得发烫。
      “叔叔,”他说,“朕想把这张椅子给你。”
      陈顼现在也懒得听陈伯宗说话了。
      不耐烦。
      “陛下,此话不可轻言。”
      陈伯宗笑了一下,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朕没有轻言。朕想了很久了。叔叔,你接过去吧。朕累了。”
      光大二年十一月初一,陈顼以陈伯宗“体弱多病、不堪国事”为由,请太皇太后章要儿御殿。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政事,那日被扶上殿的时候步履蹒跚,面上是一层漠然的倦意。
      她坐在帘后,按照陈顼拟好的诏书,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诏书废皇帝伯宗为临海王,降封于外;安成王顼人品贵重,宜承大统。
      满朝文武跪在殿中,伏地听诏。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都听不见。
      整座含元殿安静得像一座空棺,只有太皇太后苍老的声音在殿梁之间回荡着。
      陈顼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阶下黑压压的人头。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太阳。
      “众卿平身。”
      这句话,萧衍说过很多次了。
      那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殿外响起了第一声钟。
      陈叔宝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她身边。孩子已经十一岁了,身量又拔高了一截,只是有点胖。
      柳敬言试图在陈叔宝身上辨认出萧统、萧纲和萧续的一点影子。
      “母亲,”他仰起脸,“干嘛要敲钟?”
      一点都没有。
      “你父亲,从今天起是皇帝了。”
      陈叔宝眨了眨眼:“那我就是太子了?”
      “进去吧,”她松开陈叔宝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背,“该换衣裳了。明日你父亲登基,你要穿得齐整些。”
      陈叔宝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跑去。
      他的脚步声咚咚地踩过廊下的青砖,像是一串撒在地上的豆子。
      陈顼站在殿门高处,望着阶下伏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冕旒垂下来的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萧衍也是这么踩着建康城的脊梁,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他在后殿换了常服。
      内侍捧着一碗参汤进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柳敬言被册为皇后的旨意是同一天颁下来的。
      绛紫色的翟衣绣着金线,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压得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些吃力。
      可她没有让人扶着,自己从皇后殿走出来,穿过长长的甬道往内殿走去。
      甬道两旁的宫人跪了一地。
      她终于在活着而不是将死之时享受到了这个待遇。
      内殿里陈顼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奏章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这衣裳太重了。”她在对面坐下,“压得肩膀疼。”
      陈顼放下奏章,抬手替她拢了一下肩上那层厚厚的金线绣纹。
      陈顼即位后的头几个月,朝中比预想中平稳。
      陈伯宗被降为临海王,迁出建康,封在会稽的一处旧邸里。
      陈顼在旨意里加了一句“赐金帛赡养”,算是做给外人看的样子。
      沈妙容被尊为皇太后,依旧住在安德宫里,宫人的规格一切照旧。
      天已经冷下来了,柳敬言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氅衣站在安德宫的正门前,让人通传了一声。
      传话的宫人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低着头说太后歇下了。
      柳敬言拢了拢领口,说了一句“那就不打扰了”,便转身走了。
      做样子也懒得做了。
      陈顼那日散朝回来,没见皇后。
      等晚间柳敬言在镜前拆头发,把发簪一根一根拔下来搁在妆台上,铜镜里映着她的面容,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
      依旧美丽动人。
      陈顼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盘问:“去哪儿了?”
      “去了安德宫。”她说,“没见着太后。”
      “何必费事,不见也罢了,也不会有人说你不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铜镜里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他伸手把她肩上一根掉落的发丝拈起来,搁在妆台边上。
      “北周的和亲使臣下个月就到。”他换了话题,“礼部拟了几个宗室女的名册,朕让人送了一份到长春宫来,你挑一挑。”
      柳敬言转过身来看着他:“挑好了封个公主送过去就是了。这种事,礼部自己就能办。”
      “朕想让你看一看。”
      第二日名册就送来了。柳敬言挑了陈婉,是陈霸先一个远房侄子的女儿,父亲早亡,母亲改嫁,自幼无依无靠。
      这样的人封了公主送出去,既不会有人替她鸣不平,也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她把名册合上递给内侍的时候,目光在某一页上又停了一瞬。那一页是北周随和亲国书一同送来的贡品清单,最后一行写着“并前朝旧物一件,系萧氏宫中流散之物”。
      她没有多问,让内侍把名册送回尚书省去,自己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皇后娘娘。”身后传来宫人的声音,“尚书省送来了新贡的茶,说是吴兴今年的头采。”
      宫人捧着一只青瓷罐子站在门口,低眉顺眼的。
      “搁下吧。”柳敬言说。
      过了几日,陈叔宝下了学跑来找她。少年人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嚷嚷着饿。柳敬言让人端了点心和热馒头上来,他抓了两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当了太子还是坐没坐相,吃没吃相。
      柳敬言心想。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陈叔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忽然凑近了些:“母亲,太傅今日跟我讲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他说从前有个皇帝,年轻的时候英明神武,上了年纪之后就信佛信得什么都不管了,结果国破家亡,死得很惨。”陈叔宝眨着眼,“他说的是谁呀?”
      柳敬言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杯口浮着的几片茶叶,慢慢地转着杯沿。“太傅说的是梁武帝。”
      “萧衍?”
      “萧衍。”
      陈叔宝歪了歪头,胖乎乎的腮帮子上还沾着糕。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他为什么不早一点把皇位让给他儿子呢?那样他就能去信他的佛,他儿子也能治国,不是两全其美么?”
      她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糕屑拈掉了:“因为坐到那张椅子上的人,很少有愿意自己走下去的。”
      蠢问题,维摩这个时候已经读遍四书五经,陈叔宝居然还在开蒙。
      十一岁,怎么能蠢成这样。
      陈叔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母亲,我要是坐了那张椅子,我不会像他那样。”
      柳敬言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不会像萧衍那样。太傅说那些事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要是换了我,一定不会让北边的人打过来。我会练兵,会攒粮,会把那些不听话的大臣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宝儿,”她说,“吃完了去把书背完。太傅留的功课,落下了明日要挨罚的。”
      陈叔宝一听挨罚,赶紧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碟子里又抓了一块,冲她咧了咧嘴,然后一溜烟跑没了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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