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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毒杀 柳敬言:丁 ...

  •   十一月中连下了三场大雪,宫墙根下的积雪堆到了膝盖深。
      内侍们每日天不亮就起来铲雪,铲到日头升高才清出几条能走人的道来。柳敬言坐在长春宫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炉中的炭火暖融融地烘着掌心,可她还是觉得冷。
      陈顼入冬之后他的咳嗽就没断过。
      太医来看了几回,开了润肺的方子,喝了半个月也不见大好。柳敬言每夜听着他咳嗽的声音入睡,又听着他咳嗽的声音醒来,像是在梦里也有一根针不停地扎着她的耳膜。
      烦死了。
      可她没有催太医换方子。
      柳敬言装出一副担忧地样子,日日去祈福,弄出了好几个寺院来。
      然后言官上奏,说皇后礼佛太过,都被陈顼骂了回来。
      “皇后一心为朕,谁敢置喙?”
      她把一串串佛珠挂在自己手上,给陈顼拍着背:“这个咳疾,是祖传的吧?”
      陈顼掐了一下她:“你怎么咒朕?朕死了,头一个让你陪葬。”
      他又去看折子。
      “头有些晕。”陈顼在榻边坐下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看了一下午,眼花了。”
      柳敬言放下丝线走过去。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底下那层皮肤烫得惊人,像是有一团火闷在皮肉底下烧着。
      “发热了。”她说,“让人传太医来。”
      “不用。”陈顼摆了摆手,“歇一宿就好了。”
      柳敬言没有再坚持。她让宫人端了一碗热粥来,陈顼勉强喝了半碗便放下了,说没胃口。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把榻边的灯捻暗了一些,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陈顼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匀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臣妾明日去大爱敬寺,为您祈福。”
      柳敬言低着头:“原先被毁弃的寺庙,都修好了。”
      她松开手站了起来,走到外间的药橱前,那是她特意让太医准备的,柳敬言拉开第三排中间那一只,里面是几包配好的药,用桑皮纸裹着,系着细麻绳。
      她拿起其中一包,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下。
      那包药的份量比别的略重一些,底下的桑皮纸上用墨笔写了一个小小的“甘”字。
      她把药包攥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陈顼的呼吸声从里间传出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药,桑皮纸的质感粗糙而干燥,硌着她的掌纹,微微发涩。
      现在殿内总有太医陪侍:“微臣这就去煎药。”
      “你不中用,本宫亲自来。”
      然后她把药包拆开了。
      她端着那碗药走回榻边。陈顼没有醒,呼吸还是浅而匀的。她在榻边坐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叔达,”她叫了他一声。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可陈顼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被那两个字触动了什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药好了。”她说,“把药喝了再睡。”
      陈顼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她:“你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令光。”
      柳敬言把药喂给陈顼。
      “睡吧。”她把空碗放在案上,伸手扶他躺回去。
      陈顼躺下来,眼睛半阖着。
      “令光,”他开口,声音含混不清,“朕这些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合上了,呼吸变得更深更慢。
      她站起身来,端着那只空碗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陈叔宝被从东宫叫来的时候,整座长春宫已经换了一色白。
      廊下的红灯被摘了,宫人臂上系着素白的麻布。
      柳敬言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圈微微泛着一层红。
      “母亲,”少年人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父亲他……”
      “你父亲驾崩了。”柳敬言抓住时机,嚎啕大哭。
      宫人们分分配合。
      陈叔宝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被母亲的神情吓哭了。
      柳敬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抬手理了理他肩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的常服。
      “宝儿,”她说,“去换衣裳吧。”
      陈叔宝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些飘。
      葬礼那日天又阴了。
      幡幔在风里缓缓飘动着,上面用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经文,被冬日的干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柳敬言换了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
      她站在灵柩旁,一只手按在棺木的边缘上,整个人微微地抖着。
      哭泣的声音比任何一个人都大,连陈叔宝也哭不出来。
      陈叔宝跪在她身侧,穿着白色的孝服,腰上系着粗麻。他低着头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礼官念了长长一篇祭文。从陈顼的生平功业念到他的驾崩遗诏。
      柳敬言听着那些文绉绉的字句,真的想去堵住礼官的嘴。
      “好了,”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哭得够了。”
      陈叔宝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慢慢抬起脸来看着她,抬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站起来的时候腰挺直,别低头。你是皇帝了。”
      陈叔宝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殿前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陈叔宝站在台阶最高处,面对着那片伏倒的人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而哑:“众卿平身。”
      一种奇异的快感漫过全身,像是潮水。
      一声更响亮的“平身”声浪在广场上又滚了一遍。
      少年人的脊背又挺直了一些。
      丧仪结束之后,陈叔宝被引到后殿换衣裳。他站在铜镜前任由宫人一件一件地替他换上,眼睛盯着镜子里那个正在被包裹起来的自己。
      “母亲,”他开口,声音隔着冕旒有些发闷,“这衣裳太大了。”
      柳敬言走过去,把他垂在左肩上的冠带理了理,又把袖口替他往上卷了一折。
      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细致的手工活儿。“先穿着,明年高了就合适了。”
      陈叔宝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冕旒扶正了一些,然后转身往含元殿的方向走去。
      柳敬言在窗下坐下来。她把那摞东西接过来放在膝上,翻开了第一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是陈顼驾崩前最后一道未签发的旨意,将临海王伯宗从会稽移封江州,加五百户食邑。
      柳敬言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把那一页合上了。
      “临海王的那一桩,”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的,“先缓一缓。先把新帝的册封典礼办了,旁的再说。”
      新帝才十一岁,朝政落在太后柳敬言手中。
      虽说太后临朝称制是名正言顺的事,可底下那些积年的老臣们心里各有一本账。
      柳敬言清楚得很。
      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她把萧摩诃召进了长春宫。
      萧摩诃是陈朝宿将,从陈霸先时代起便在军中扎了根,历经三朝不倒,手里的兵权稳如磐石。
      侯安都死后,军中第一号的人物便是他了。
      萧摩诃进门的时候甲胄未卸,只在门口略略躬了躬。
      他在军中待了几十年的人,骨子里透着一股悍气,见了太后也不多话,只站在那等着。
      “将军坐。”柳敬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摩诃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柳敬言,最终坐了下来。
      他没有碰酒,也没有碰茶,两只手搁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柳敬言也不催他。她把茶盏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慢条斯理地开口:“先帝临终前常提起将军。说北边那些人,最忌惮的就是将军手里的兵。”
      萧摩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先帝过誉了。”
      “不是过誉。”柳敬言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本宫不懂兵事。但将军手里的刀,本宫信得过。”
      她说着把面前那杯御酒往萧摩诃那边推了推。
      “太后有话直说便是。”
      柳敬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北边有人在传,说临海王伯宗还活着,有人想借他的名头做文章。将军可曾听说?”
      萧摩诃的眉头皱了一下。“听说过一些。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不值一提。”
      “捕风捉影才可怕。”柳敬言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风能把影子吹到任何人面前。只要有人信了,风就成了风。将军明白本宫的意思么?”
      萧摩诃看着她,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臣明白了。”
      隔了一日,她把袁大松叫来了。
      袁大松是中书舍人,刘师知的心腹。
      刘师知在陈顼废伯宗那件事上站错了队,被贬出京城之后郁郁而终,袁大松留了下来,官位没动,可人人都知道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
      柳敬言知道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不然早就跟刘师知一起走了。
      她在东暖阁里见的他。这一次她没备酒,只在几上搁了一碟新炒的瓜子,自己先抓了一把慢慢剥着。
      袁大松站在门口,微微弓着身子,面上是一派恭谨,眼底却藏着一层警惕。柳敬言一边剥瓜子一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随意得像在聊闲话:“袁舍人站那么远做什么?坐近些,本宫又不吃人。”
      袁大松往前挪了两步,在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
      “刘师知走了之后,中书省那边的活可还顺手?”柳敬言问。
      袁大松的背又弓了一些:“回太后,臣尽力而为。”
      “本宫知道你是肯用心的。”柳敬言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先帝在时也说袁舍人做事细心,条理分明。往后新帝年岁还小,中书省那边少不得要袁舍人多费些心。”
      袁大松在朝中沉浮了这些年,最清楚一个站错了队的人还能被留下来,不是因为他有用,就是因为他还有机会换一条船站。
      “臣不敢言辛苦,”袁大松的声音低了些,“但凭太后吩咐。”
      柳敬言点了点头。她又剥了一粒瓜子,把仁丢进嘴里慢慢嚼了:“袁舍人,临海王的事,你知道多少?”
      袁大松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臣略知一二。”
      “知道就好。”柳敬言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的,“先帝那道旨意还没发出去,本宫压下来了。你替本宫盯着,会稽那边若有什么异动,第一时报到长春宫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袁大松没有犹豫太久。他站起来,朝柳敬言深深行了一礼:“臣遵旨。”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叔宝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书。
      他看见母亲站在窗前看花,便没有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地靠着门框站着,等她转过身来。
      柳敬言回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今天太傅讲了什么?”
      “嗯。”陈叔宝走进来,把书卷放在案上,“太傅今日讲了《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听得懂么?”
      “听得懂一些。”少年人眨了眨眼,“太傅说这话是孟子对梁惠王说的。母亲,梁惠王就是那个丢了国的梁惠王么?”
      “是。”柳敬言看着他,“孟子对他说这话的时候,魏国已经快要亡了。”
      陈叔宝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那我不要做那样的皇帝。我要让建康城里的老百姓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裳。”
      柳敬言看着他。
      “你能这么想,就好。”她说。
      陈叔宝咧嘴笑了一下。他又问了句“母亲晚膳吃什么”,得到回答便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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