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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少帝 一波夺权 ...

  •   出了宫门,陈顼拉着柳敬言的手:“令光,你怎么能咒你我呢?”
      柳敬言笑着说:“怕什么,都从阴司里回来了,还怕报应吗?”
      陈叔宝睡得迷迷瞪瞪,他睁开眼睛,看见父母正含笑望着自己:“宝儿,等在你伯父葬礼上,使劲哭,哭得声音越大越好,此外,一概不要说,一概不要问,知不知道?”
      陈叔宝使劲点点头:“娘,爹,我知道,一定不给你们丢脸。”
      光大元年的春天,建康城里的杏花开得格外好。
      宫墙外那一片杏林被暖风一催,一夜之间全白了头,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场不化的雪。
      可那香气再浓,也盖不住含元殿里越来越重的药味。
      宫里的人私下传,说小皇帝夜里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白日里上朝,坐在御座上听那些冗长的奏对,常常听着听着就发起了呆。
      陈顼的折子在三月十七那日递进了宫。
      那封奏疏写得很恳切。陈顼在折子里说,自己蒙先帝托孤重任,日夜惶恐,唯恐有负重托。然则辅政逾年,外间多有议论,或言臣权重震主,或言臣久居要津不肯退让。臣闻之汗颜,辗转难安。伏惟陛下圣明,臣愿上交中书监印绶,辞去录尚书事之职,归居私第,养病静思,以避嫌隙。
      折子递进去的当天下午,宫里就炸了锅。
      陈伯宗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问身边的内侍:“安成王这是要辞官?”
      内侍哪里敢答,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陈伯宗又看了第四遍,忽然有些慌。
      他把折子搁在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去拿起来,指尖按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上,指腹底下能感觉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笔锋。
      “去请太后来。”他说,“去找我娘!”
      沈妙容如今是皇太后了,她虽然无心打扮,但是还是按照太后的规制装点,半分不肯让人轻视。
      她进门的时候陈伯宗正坐在案后,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努力摆出一副皇帝的架势。
      “母后。”
      沈妙容走过去把折子拿起来看了一遍。
      “安成王怎么说?”沈妙容开口。
      “他要辞官回乡。”
      沈妙容看着自己的儿子。
      少年人还没长出棱角的脸庞上,那一层强撑的镇定底下压着一股明晃晃的茫然。
      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天嘉元年陈蒨登基的时候,她在自己脸上见过;永定三年陈霸先驾崩那夜,她在无数个人脸上见过。=
      “你怎么想?”她问。
      陈伯宗犹豫了一下:“朕……朕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外面都在传他权重,要是他肯退一退,朝里风平浪静,朕也能松一口气。”
      沈妙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又收回来了。皇帝的头不能随便摸了,哪怕是母亲也不行。
      “安成王的折子,先压下来。”她说,“别批。”
      陈伯宗不解:“可是母后,他自己说要辞的。而且朕真的有点怕叔叔。”
      “他还没辞,你自己先慌了,那就不是他要走,是你逼他走了。”
      沈妙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一根针,“他若是你逼走的,朝中那些将军们会怎么想?今日你逼走安成王,明日你又要逼走谁?”
      陈伯宗张了张嘴,把那句“可是”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折子。
      那天夜里,柳敬言在安成王府的灯下等到了很晚。
      陈顼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折子被压下来了。”他随手把披风扔给下人,在桌边坐下来。
      桌上摆着热好的晚膳,有粥有菜,几样小菜里不是夹着鸭脯就是鸡瓜和河虾。
      萧衍吃素太久,现在陈顼每顿不见荤腥,就吃不下去。
      柳敬言把解腻的茶推过去,看着他端起喝了一口。“谁压的?”
      “太后。”陈顼放下茶盏,“伯宗原本想批,被太后拦住了。”
      柳敬言点了点头:“她比伯宗聪明。”
      “她当然比伯宗聪明。”陈顼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觉察的笑意,“妇人心,海底针,还有句话说‘最毒妇人心’。你说是不是?”
      柳敬言抬眼看他。灯影在他侧脸上跳动。
      “你什么意思?”她问。
      陈顼愣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是不确定那里到底挂着什么表情。
      “我在高兴,”他转移话题,“她替我压下来了。”
      柳敬言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陈顼走到她身后,开始动手动脚,毕竟夜晚太漫长了。
      他抵住了柳敬言,解开她的腰带。
      柳敬言被冷风一激,脸上浮现出不悦的表情:“回床上。”
      “那接下来呢?”他问。
      柳敬言侧过头来看他。
      月光从窗外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而清冷。“接下来,你知道怎么做,何必问我。”
      陈顼进去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还辞?”
      “还辞。”她说,“辞得更诚恳些,辞得满朝的人都替你惋惜。”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一点跳动的火光。
      陈顼忽然生出一股子无名火来,他重重地把柳敬言摔在榻上:“你还应当以我为天,令光,不要想着越过我,那根本不可能。”
      四月初,安成王第二道请辞的折子递进了宫。
      这次比上一次写得更加恳切,连“臣年齿渐长,精力不济,恐贻误国事”这样的话都写进去了。
      退朝之后,刘师知拦住了几个人。
      柳敬言后来听人说,那一天刘师知在宫门外和几位官员说了很久的话,说的是什么没人敢细传,但当天夜里,有十几道折子同时递进了宫里。
      那些折子里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陈顼辅佐有功,不宜轻去;朝局初定,老成持重之人不可多得;陛下年少,正需宗室重臣辅佐。
      陈伯宗第二天早上看到那一摞奏章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每一份都在说同样的话,每一份都在劝他留人。
      他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妙容。少年人的眼圈有些发红,嘴角绷着,像是压着一团说不出口的委屈。
      “母后,他们都是在替安成王说话。”
      “他们不是替安成王说话。”沈妙容的声音很轻,“他们是替自己说话。他们怕你今日能逼走安成王,明日就能逼走他们。”
      陈伯宗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堆摊开的奏章。墨迹在他眼前晕成一片模糊的黑,那些字句像无数只小小的手从纸面上伸出来,拽着他的袖子往一个方向拉。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水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分不清哪一处才是该去的方向。
      “那朕到底该不该留他?”
      沈妙容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他肩上。
      “该不该留,已经由不得你了。”她说,“你要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伯宗抬起头看着她。
      “你留了他,他怎么还你。”
      那之后陈伯宗批了安成王的折子,言辞恳切地挽留了一番,又加了一道旨意,增陈顼食邑两千户,赐金鱼袋、紫袍,仍领中书监、录尚书事如故。
      旨意颁下来的那天,刘师知在自家庭院里站了很久。
      陈顼在堂中接了旨,三跪九叩,伏地谢恩。
      起身的时候柳敬言站在屏风后面隔着镂空的木格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夜里陈顼回来的很晚,回来得很晚还要折腾她,于是他们一宿没睡。

      陈顼走的时候天刚亮,含章殿里陈伯宗坐在案后等他。
      少年人端端正正的皇帝样子。
      见陈顼进来便站起来迎了两步,嘴里说着安成王来了,声音里有一丝过于殷勤的热络。
      陈顼对这个小崽子压根没什么感情,他想起萧统,要是维摩,一定比陈伯宗强。
      陈顼跪下谢恩。
      三跪九叩做得一丝不苟,额头触地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陛下隆恩,臣惶恐。”陈顼慷慨激昂,“臣自当万死以报!”
      陈伯宗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安成王言重了。朕年纪小,朝里许多事还要仰仗安成王。你肯留下来,朕心里就踏实了。”
      要是萧绎,早就把自己弄死了。
      陈伯宗还是不行,不行。
      陈顼又躬了躬身,没有再多说。
      “刘师知今日散朝之后又留了几个人。”他开口,陈顼现在觉得这样的夫妻密谋,似乎也不错。
      “中书舍人袁大松,还有几个谏官,入夜去了太后宫里,这些蠢材,白天比晚上安全一些,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柳敬言手里的梨终于削完了。
      她将梨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陈顼。
      果肉白生生的,断面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汁水,在灯下亮晶晶的。
      陈顼笑了一下,不吃自己那半,却偏偏要柳敬言手里的。
      光大元年五月初,陈伯宗在朝会上忽然提了一件事。
      他说安成王辅政辛劳,又兼着中书监和录尚书事两职,政务繁重,恐累及身体,不如将录尚书事一职暂由他人代理,也好让安成王喘口气。
      文武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顼,又齐刷刷地收回来。
      陈顼站在阶下,面色如常。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缓:“陛下体恤臣心,臣感激不尽。只是录尚书事一职,关系朝政枢纽,不可轻易更易。臣虽愚钝,尚能勉力支撑,不敢以私废公。”
      陈伯宗的目光越过陈顼的肩头,望见沈妙容坐在帘后的影子里轻轻摇了一下头。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了句那就辛苦安成王了。
      五月中,连下了几场大雨,秦淮河的水涨得漫上了河岸边的柳树根。
      宫城里的石阶被雨水泡得长了薄薄一层青苔,内侍们每日拿扫帚刮了又长,长了又刮,总也清不干净。
      陈伯宗在退朝之后摔了一跤,从含元殿后的石阶上滚下去,膝盖磕破了皮,手腕扭了一下,太医裹了厚厚的药布吊在脖子上,整整挂了七天。
      那七天里他没有上朝。朝中的公务由陈顼在尚书省代批,奏章一份一份地送进中书省,又从陈顼的案头流回各司各署,比陈伯宗在的时候还快了几分。
      宫里的内侍说,小皇帝那几天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偶尔问一句安成王今日批了多少折子,听了数目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到了第七天,陈伯宗终于拆了药布。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在殿里走了几圈,然后坐下来写了一封手谕。
      录尚书事陈顼忠心体国,勤勉政务,今特进位太傅,增邑三千户,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少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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