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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驾崩 陈文帝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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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容见柳敬言面色平静,不由得一阵气闷,嘴里的话也变得尖刻起来:“你素来好名声,衬得我倒是不贤了。”
柳敬言慌忙跪下:“嫂嫂贵为皇后,可千万不要这么说,我看跟你看,是一样的。”
太后章要儿,正是陈霸先的遗孀。
三月初了,建康城外的柳树才刚冒出一点黄茸茸的芽尖。
陈叔宝已经会自己走路了。
孩子拽着她的裙角在廊下跑,被门槛绊了一下,乳母慌忙伸手去扶,他却自己站稳了,回头看柳敬言咧着嘴笑。
柳敬言没有伸手,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沈妙容正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案上搁着一碟还没动过的蜜饯,旁边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
黑乎乎的,看得人直犯恶心。
“来了。”
“来了。”柳敬言在榻边坐下,“叔宝在外头玩,乳母看着呢,叔宝觉得宫里大,跑的开,最喜欢到宫里来。”
沈妙容慢慢坐起来,伸手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
“侯安都,前日邀了十几位将军在府里饮宴,喝到半夜,让人把宫城的布防图拿出来,对着指指点点。”
柳敬言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沈妙容闭了一下眼睛,“皇帝这个位子,原该轮流坐坐。”
“大哥知道么?”
“有人报了。”沈妙容睁开眼睛看她。
“报信的人退出去之后,你大哥把桌上那碟茶盏全扫到了地上。”
柳敬言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沈妙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比她上次握着的时候又薄了些,骨节凸出来,皮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一株枯树的根。
“嫂嫂,”柳敬言的声音很轻,“侯安都活不过今年了。你信不信?”
沈妙容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颤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柳敬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呵了一口气又马上散掉的雾:“我不做什么。侯安都是自己找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陈叔宝正蹲在地上捡石子,一颗一颗码成一排,小眉头皱着,专心致志得像在做一桩天大的事。
天嘉三年春天,宫里传出一道旨意,召侯安都入宫议事。
那日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宫墙上的朱红洇得深了一块浅一块,像是墙皮底下渗出了什么暗色的东西。
侯安都骑着他的枣红马从府里出来,一路策马穿过长街,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进门的时候照例没有卸甲。腰间的佩剑在雨中走了一路,剑鞘上凝着一层水珠,进殿时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
御书房里只有陈蒨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
“侯卿来了,坐。”
侯安都大剌剌地在对面坐下。内侍端了茶上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陛下今日召臣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陈蒨搁下笔,把面前的奏章合上。“有桩事,想问问侯卿的意思。”
“陛下请说。”
陈蒨的目光落在侯安都腰间那柄剑上。那目光很平,不疾不徐的,像一条极缓的河流流过石子。“侯卿这剑,入宫也不卸么?”
侯安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陛下不是早就准了臣不卸甲入宫么?都准了这些年了,怎么今日倒问起来?”
陈蒨也笑了一下。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是啊,都准了好些年了。”
他把茶盏放下。那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大,但在空阔的御书房里清清楚楚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
“侯安都,”陈蒨声音不高,甚至连语气都没变,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朕问你一句话。”
侯安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些僵了。“陛下请问。”
“你这些年,替朕做了许多事。朕心里都记着。”陈蒨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很慢,“可朕也听说,侯卿在外头说,皇帝这个位子,原该轮流坐坐?”
侯安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但就在那一瞬间,御书房两侧的屏风后面同时转出来两个人。
萧摩诃从左边,杜棱从右边,各带了一队甲士,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侯安都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陈蒨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隔着一盏茶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侯安都盯着陈蒨,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复杂极了,有一瞬间的茫然,还有一种柳敬言后来听说时觉得很有趣的东西。
“侯安都,”陈蒨的声音依然很平,“你该死。”
侯安都慢慢地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在空阔的殿里弹了一下就散了。“臣明白了。”
陈蒨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萧摩诃的手一挥,甲士们围了上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收拢起来。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午了。雨小了些,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水雾,飘在空气里,沾衣欲湿。柳敬言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新叶被水汽浸得油亮亮的,每一片都绿得发脆。
陈顼从外头回来,靴子上沾着泥水。他站在廊下抖了抖袍角,才走到她身边。
“侯安都死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死的?”
“赐死。”陈顼望着院墙外那一角灰白的天,“在御书房里。萧摩诃和杜棱带的人,当场绞的。没有留尸,直接拖出去了。”
柳敬言点了点头。她把搭在臂弯里的一件薄披风抖开,递到陈顼手里。“把湿袍子换了。春寒,别着凉了。”
陈顼接过披风,没有立刻穿。
柳敬言站在廊下没动。风裹着细细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新叶的味道,还有极淡极淡的、从宫城方向飘过来的什么味道。
远处,陈叔宝的声音从偏院里传来,奶声奶气地念着她早上教的那几个字。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偏院走去。
“萧衍,我还是想回建康宫。”
陈顼讶异地看向柳敬言,柳敬言烦躁地放下茶杯。
陈叔宝不知什么时候从偏院跑了过来,拽着她的衣角仰起脸:“母亲,你方才在跟阿爹说什么?”
“没说什么,”柳敬言把陈叔宝推开,“去找你翠姑吧。”
柳敬言再次踏进宫门的时候,手里牵着陈叔宝。孩子已经八岁了,个头窜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
他跟在母亲身侧走得很稳,只是目光不住地往宫墙上的斑驳处瞟,那些被雨水洇深的朱漆像一幅幅没有形状的画,看得他入了神。
内殿里的药味比上回更浓了,附在帐幔上。
沈妙容坐在榻边,脊背佝偻着,身形几乎瘦成了一道影子。
榻上的陈蒨睁着眼。那双眼睛陷在深凹的眼窝里,瞳仁上蒙着一层浑浊的翳,但柳敬言走近的时候,那目光还是缓缓地移了过来,在她脸上停住了。
“弟妹来了。”他的声音几乎被药味吞没了。
柳敬言在榻边跪下。陈叔宝跟着跪在她身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垂着眼不敢乱看。
陈蒨的嘴唇动了动。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目光从柳敬言脸上挪开,慢慢转向跪在旁边的陈叔宝。
他看着那个少年,目光浑浊而涣散。
陈蒨忽然开口:“二弟呢?”
柳敬言俯首:“在殿外后者,陛下可要召见?”
陈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又飘远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云纹像是活了似的在他混沌的视野里流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顼在榻前跪下来,和柳敬言并排跪着,兄弟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陈蒨的目光艰难地从帐顶移下来,落在他弟弟的脸上。
“二弟。”
“大哥。”
陈蒨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伯宗才十三。朕走之后,你要替朕看着他。”
陈顼的脊背绷了一下。
柳敬言跪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肩膀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他随即放松下来的刻意。
他的额头抵在榻沿上,装出一副极为悲痛的样子:“大哥,你说什么,我自当辅佐伯宗!”
沈妙容看了一眼陈顼夫妇。
陈蒨的目光又移开了。他望着帐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气:“伯宗,我知道他无能。”
柳敬言叩了一个重重地响头:“大哥,伯宗是太子,继位名正言顺。我们绝不敢僭越。若有僭越,我们自当万箭穿心、天打雷劈。”
陈顼讶异地看了柳敬言一眼。
柳敬言冷笑了一下。
陈蒨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殿里的人谁都没有动,也没有人出声。空阔的内殿里只剩下那越来越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终于在某一个不可察觉的瞬间,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