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白月光在南梁后宫躺赢（丁令光）》浮云小猪

87、杀心 侯安都：你

　　永定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雪粒子打着旋儿从灰蒙蒙的天上筛下来，落在宫城的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柳敬言坐在窗下给陈叔宝缝冬衣。
　　孩子刚过了周岁，正是满地爬的年纪，膝盖处的裤子换了两三条。丝线从绸面底下穿过，她不急不缓地缝着，偶尔抬眼看看院子里纷扬的雪。
　　“叔叔今日又咳了。”陈顼在她对面坐下，“太医说是去岁秋猎染的风寒没去根，入冬便反复。”
　　柳敬言手上的针没停：“他六十的人了，又逢丧子之痛。”
　　“侯安都昨夜被召进宫，谈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陈顼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她缝的那件小袄上，“周文育、杜棱也都轮番被召了。”
　　柳敬言把针线收了个尾，咬断丝线：“大哥从豫章回来了么？”
　　“昨夜刚到。叔叔今日一早便召他进宫，在御书房里说了半日的话，出来时脸色不大好。”
　　柳敬言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几星火星子溅起来。
　　陈顼觉得室内太热了，就随手脱了衣裳。
　　“侯安都从宫里出来之后，去了临川王府。待到亥时才走的。”
　　陈顼点点头，他自己也在临川王府安了眼线，但他见柳敬言说起，还是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
　　柳敬言也没必要瞒他：“沈氏身边的嬷嬷，是我当年从吴兴带过来的旧人。”
　　陈顼正在思考：“大哥在豫章这几年，手握重兵。侯安都是宿将，周文育、杜棱俱是叔叔心腹。”
　　萧衍排行老三，萧懿的能力不如自己，但是陈顼的哥哥不是。
　　柳敬言把铁钳搁回炭盆边，掸了掸手上的灰，“叔叔若有不测，必然是大哥继位。”
　　炉膛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陈顼忽然想逗逗她：“那就他继位，老实说，我这辈子不当皇帝也成。”
　　柳敬言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顼“唉唉”了两声：“我说真的 ，真的，令光。”
　　第二日清早，柳敬言差人备了车，抱着陈叔宝往临川王府去。
　　沈妙容迎她时，脸上是掩不住的倦意。
　　“昨夜又没歇好？”
　　柳敬言把孩子交给乳母抱去偏厅玩耍，自己拉着沈妙容在暖榻上坐下。
　　沈妙容勉强笑了一下：“府上人多事杂，这几日总睡不踏实。昨夜侯将军过府来说话，待到亥时才走。人走了我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了三更才迷糊过去。”
　　柳敬言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个人在暖榻上相对坐着，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
　　“大哥呢？”
　　“在宫里。这几日天不亮就走，入夜才回。”沈妙容垂着眼，“昨儿回来时脸色灰败得很，我问他，他也不说。只叫我管好府里的事，旁的不要过问。”
　　柳敬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杯口浮着的几片茶叶缓缓沉下去：“叔叔的身子怕是不大好了。”
　　沈妙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朝里的事，原不该我们妇道人家置喙。”
　　柳敬言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春哪家铺子进了新料子，“可说到底，外头的事再大，最后不也要落到家里来么。大哥是长侄，这些年在豫章手握兵权。叔叔若有那一天，这建康城里，还能有谁比大哥更名正言顺？”
　　沈妙容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有警惕，有揣度。
　　“弟妹今日来，是替谁说话？”沈妙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柳敬言放下茶盏，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我替我自己。”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隐约传来陈叔宝呀呀学语的声音，混杂着乳母哄逗的笑语。
　　“侯安都昨夜来，是要我劝大哥。”沈妙容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叔叔的病情，瞒不了多久了。”
　　柳敬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侯安都说，朝中诸将俱是叔叔旧部，大哥在豫章多年，与这些人交情不深。若叔叔驾崩那日大哥不在建康，怕会生变。”
　　“侯安都倒是忠心。”柳敬言说。
　　沈妙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他与大哥是连襟。他的夫人刘氏，与我是从小的手帕交。”
　　柳敬言慢慢地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尽了。
　　“外头的事，我们自己的人够么？”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背后安静了片刻，沈妙容的声音才响起来，依然压得很低：“大哥这几年在豫章，幕府里养了一批人。侯安都也说了，右卫将军萧摩诃那边，他会去谈。”
　　“萧摩诃？”柳敬言转过身来。
　　“他这些年不得志，叔叔不怎么用他。”沈妙容说，“侯安都与他有旧交。”
　　柳敬言点了点头。她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把沈妙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沈妙容的手比她凉，指节纤细，掌心的纹路浅浅的，像是经年的流水在河床上冲刷出的痕迹。
　　“嫂嫂，”柳敬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这建康城里，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沈妙容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回握了一下。
　　从临川王府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雪又零零星星地飘起来，柳敬言坐在车里，陈叔宝窝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着她的胸口，呼吸匀匀的，带着奶香的暖意一阵一阵扑上来，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额头，把那缕软软的胎发拨到一边。
　　十一月初三那日，陈霸先驾崩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柳敬言正坐在窗下教陈叔宝认字。孩子还小，认不得几个，她就拿了一方镇纸，在纸上写了“人”字，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描。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陈顼哑着嗓子开口：“叔叔没了。”
　　柳敬言把孩子交给乳母抱走。
　　等偏厅的门帘落下，她才走到陈顼面前，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水。
　　“大哥呢？”
　　“在宫里。”陈顼的声音有些抖，“侯安都昨夜便带兵把宫城围了，天不亮就召了群臣入宫。”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柳敬言替他把外袍脱了，挂在屏风上。炉子里的炭火正旺，暖融融地烘着整间屋子，把陈顼身上带进来的那股寒气一点点驱散。
　　“大哥即位了？”
　　陈顼点了点头。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弓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似的。
　　“侯安都当众扶着大哥上了殿，群臣叩拜如仪。萧摩诃把禁军都换了一遍。周文育、杜棱都没有出声。”
　　柳敬言在他身边坐下来。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一柄弓拉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
　　“你是临川王胞弟，叔叔在世时便领了中书监。现在大哥登基，你便是朝中第一等的宗室亲王。”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凉凉的，“你在怕什么？”
　　陈顼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大哥登基那日，侯安都对他说了一句话。”
　　柳敬言等着听，攀着他的肩膀，催促他。
　　“侯安都说，‘如今陛下即位，臣愿效犬马之劳。只是有一桩事，还请陛下记着，今日臣能扶陛下上殿，他日若有别的人，臣也能扶别人上去。’”
　　柳敬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大哥当时什么也没说。”
　　柳敬言把他的手翻过来，她的手指在他的掌纹上慢慢地划过。
　　那掌纹深而乱，像一张错杂的网，每一条线都通向不可知的去处。
　　“侯安都说得对。”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日他能扶大哥上去，来日也能扶别人。”
　　陈顼转过头来看她。
　　灯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柳敬言迎着他的目光。她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暖意从炉火的方向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将两个人拢在其中。
　　“所以，”她说，“我们得比他们活得更久。”
　　陈蒨登基已满三个月。朝局比预想中稳当，侯安都领了司空，萧摩诃进了左卫将军，周文育、杜棱各得封赏。
　　当初那些怕陈霸先一死就分崩离析的担忧，像是被春风一吹便散了。
　　陈顼被封了安成王，领扬州刺史。
　　名头好听，实权却一分没多。
　　柳敬言去宫里的时候，案上的药碗还没收，碗底残留着一层褐色的渣滓。
　　沈妙容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
　　“坐吧。”沈妙容摆了摆手让宫人退出去，“昨夜又没怎么睡。他说后心疼，整夜整夜地翻。”
　　柳敬言在榻边坐下，陈叔宝被乳母引到偏殿去了。“太医怎么说？”
　　“还是那些话。”沈妙容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模样，“操劳过度，积劳成疾。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喝着跟水似的，半点用处也没有。“
　　“侯安都近来如何？”柳敬言问。
　　沈妙容的手顿了一下。
　　“上个月在宫里喝醉了，当着陛下的面说，天嘉年号是他定的。”沈妙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那声音长了脚自己跑出去，“还说若非他当日扶陛下一把，如今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就不知是谁了。”
　　柳敬言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把沈妙容搁在膝上的手拢过来
　　“大哥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沈妙容闭了一下眼睛，“散朝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面上看不出什么。可那天夜里，他在梦里喊了一句，不是喊我，是喊他死去的那个儿子。他叫伯茂。那孩子十岁上没的，如今都快十年了。”
　　柳敬言便起身：“我去瞧瞧太后。”
　　沈妙容面色不虞：“她对我们有多好？瞧她做什么？”
　　柳敬言不答，好一会儿才说：“做面子总要装一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