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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渔利 陈顼: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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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宝满月那日,陈顼从外头回来,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进屋,像是要让寒气散一散。
柳敬言正抱着孩子坐在窗下喂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王僧辩要迎萧渊明。”
柳敬言的手指在襁褓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说起来,萧渊明还是自己侄子。
“寒山之役被北齐俘虏,关了好几年。如今北齐把他放回来,要立他当皇帝。”陈顼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僧辩答应了。”
柳敬言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方智呢?他不是已经即位了么?”
“王僧辩说,萧方智年纪太小,镇不住局面。北齐大军压境,他撑不住。”陈顼顿了顿,“叔叔不同意。派了好几拨人去劝,王僧辩不听。”
柳敬言把孩子轻轻放在榻上。日光照得她半边面孔明晃晃的:“你叔叔打算怎么办?”
陈顼迎着她的目光,答了四个字:“清君之侧。”
柳敬言没有再问。
那个夏天,建康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王僧辩迎了萧渊明入城,改元天成,向齐称藩。萧方智从皇帝被降为太子,陈霸先的使者一趟一趟地从京口往建康跑,往返数次,苦劝无果。
柳敬言住在城东的宅子里,从不去打听这些事,可街面上巡逻的甲士越来越多。
陈顼把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叔叔今日召集了侯安都、周文育、徐度、杜棱四人密议。”
柳敬言手中的针穿过绸面,丝线从底下扯出来,匀匀地拉直。“定了?”
“定了。”陈顼的声音很低,“九月初,水陆并进,夜袭石头城。”
柳敬言把针插在线轴上,把缝了一半的小袄叠好放在案角。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的声响。
“王僧辩,”她轻轻开口,“他有防备么?”
“没有。”陈顼说,“他以为叔叔还在京口。”
柳敬言沉默了一会儿,把窗子合上,转过身来。灯影在她脸上跳动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无风的水:“你叔叔要你去么?”
“要。”
柳敬言对陈顼说:“那你也去。”
陈顼坐在灯影里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九月初八那夜,陈顼没有回来。柳敬言在灯下坐到三更,把小袄缝完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顼回来了。
他推门的声音很轻,可柳敬言还是醒了。
柳敬言没有问他。她只是往里挪了挪,把床榻让出一半来。
陈顼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把靴子脱了,躺在她身边。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碰孩子,就那么平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子。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轻:“王僧辩死了。”
柳敬言闭着眼,“嗯”了一声。
“他正在处理公务,侯安都带人翻墙进去的。他儿子王頠也在,一起被绞了。”
“睡吧。”她说。
王僧辩死了。萧渊明被废了。萧方智被重新扶上了皇帝的位子。
陈霸先从京口走进了建康城,走进了石头城,走进了这座城池最深处的权力核心。
萧衍当年也是这样,一步一步从襄阳走到建康,从一个刺史变成一国之君。
如今她站在另一条路的旁边,看着另一个男人走同样的路。
而她自己,不再是那个站在身后欢喜的人了。
柳敬言问陈顼:“陈霸先的儿子陈昌在北边当质子,我们什么时候弄死他?”
陈昌,”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在北周做人质,宇文邕待他不薄。叔叔一直想把他接回来,可北周不放人。”
柳敬言把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枕在脑后:“你叔叔今年几岁了?”
“四十七。”
“还能撑几年?”
陈顼沉默了。
“北周不放人,那就让他别回来。你叔叔只有这一个儿子。他若回不来,你叔叔的位子,总要有人坐。你大哥陈蒨是长侄,你是次侄。陈蒨的长子还小,沈氏又无所出。你算一算,那把椅子离你有多远?”
陈顼的呼吸重了一拍:“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柳敬言没有回头。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我们府君胸有谋略。”她的声音很轻,“那么现在的你,是八十岁的萧衍,还是当初襄阳意气风发的萧衍呢。”
当了那么多年皇帝,城府都被吹捧消磨掉了。
陈顼没有否认,他仰天大笑了几声,伸手刮刮柳敬言的鼻子:“以后不许那么同朕说话了,朕是对你心有愧疚,才一直让你的。”
他们很激烈地抱在一起,直到天色开始变得明亮。
“他若死在回来的路上,”陈顼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水里的意外,谁都说不出什么。”
“做得干净些。”她轻声说。
陈昌从北周被释放的消息,是在陈霸先登基那年初秋传来的。
那时陈霸先已经废了萧方智,自己坐了那张龙椅。改元永定,大赦天下。建康城里张灯结彩了三天,街面上换了一拨新面孔的官员来来往往,俱是陈家的旧部亲信。
陈顼在她对面坐下:“北周说要送回陈昌。”
柳敬言拍着孩子的手没有停:“北周要什么?”
“换我们在荆州的几座城池。”
陈顼的声音压得很低:“儿子要回来了,几座城算什么。”
柳敬言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陈叔宝。孩子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脸蛋红扑扑的。
柳敬言把孩子轻轻放进摇床里,盖好小被,站起来走到窗前:“大哥现在在豫章,得先让他知道,最好是让大哥出手,岂不比我们做的干净。”
陈顼也觉得如此最好。他的手搁在膝上,没有伸出去碰她。
开春的时候,北周那边果然传来消息,说已择定吉日,安排船送陈昌南归。
日子定在三月初十,船从襄阳出发,沿江直下,约莫半个月到建康。
陈霸先大喜,在京口布置了接风仪仗,命陈蒨从豫章赶回建康同迎。但是陈顼给陈蒨的书信比陈昌早到。
“船在江上翻了。昨夜风大浪急,船行到采石矶一带撞了暗礁。船上的人都没了。”
是陈昌自己找死,给陈蒨的书信中言辞不逊。
柳敬言把茶碗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自己也倒了一碗。
“尸首在江上漂了两天,今早在下游寻着了。面目模糊了,但衣裳佩物都对得上。叔叔为此罢朝三日。”
过了三日,陈霸先从书房里出来了。他召了文武议事,脸色灰败,眼底青黑。
他坐在上首,说陈昌溺水身亡是命中注定,追谥为衡阳献王,厚葬。
陈霸先的目光落在陈蒨身上,停了两息。
堂下鸦雀无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都听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皇帝的眼神,聚在那个高瘦的年轻人身上。
陈蒨站在阶下,垂着手,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素色的常服,腰间只束了一条旧革带,没佩任何饰物。
连日赶路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洗尽,鬓角沾着一点灰扑扑的印子,眼底的青黑比上回见时更深了些。
陈霸先看了他很久。那只按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从今日起,陈蒨进位临川王,领建康留守诸军事。朕若有不测,内外诸事,皆听临川王处置。”
陈蒨双膝落地:“臣,领旨。”
陈顼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门后。
柳敬言没有接话。她侧过头来看着陈顼:“你知道我们该准备什么。”
第二日,柳敬言便备了厚礼前往临川王府。
临川王府坐落在建康城东南,原是前朝一位宗室的旧邸,三进院落,庭院宽敞,廊柱上的朱漆还是新刷的,风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桐油气味。
柳敬言到的时候沈妙容正在廊下分派仆役拾掇库房,听见通报便放下手中的册子迎了出来,在月洞门前见了礼,面上带着笑,笑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疲色。
沈妙容上前挽了她的手。
柳敬言由她牵着进了正厅。屋里陈设簇新,几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三两枝早开的杏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柳敬言问起大哥。
“宫里还有些事没处置完,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沈妙容的声音不高,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案上那瓶杏花。
“新封了王,事情一下子压过来,他身子本就累着了,这几日晚上回来连饭都吃不进去几口。”
柳敬言望着她。沈妙容比从前瘦了些,眼角细细的纹路也深了几道。
“叔宝还小,离不得人。”
柳敬言笑了笑:“我整日在家也没什么正事,带他来陪来陪大嫂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两个人就这么闲闲地说了几句,无非是孩子长得好不好、今春的衣裳裁了没、哪家铺子的料子新进了货色。
哪怕陈蒨当了王,沈妙容的生活也并不会因此有所改变,永远都是那些琐碎、无聊的东西,就跟自己的一样。
柳敬言生出了一股极大的怨气,想让陈蒨、陈顼都快点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