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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焚书 萧绎江陵焚 ...

  •   萧绎的召见来得很突然。午时刚过,湘东王府来了个管事,说陛下请郡主过府叙话。
      柳敬言正在收拾小包袱,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抬起头看了陈顼一眼。
      陈顼听了这话微微皱眉:“这时候找你?”
      “他大概是觉得无聊了。西魏兵临城下,满朝文武都在慌,只有他这个做皇帝的不慌不忙。”
      她理了理衣襟,对着铜镜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我去一趟。你看着阿盼,别让他乱跑。”
      “你要小心。”陈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一条绷紧的弦。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江山,哪里顾得上疑心我。”
      湘东王府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往日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僚属不见了踪影,只有几队甲士面色紧绷地巡逻而过,靴声整齐而沉重。柳敬言低头穿过回廊,一路走到萧绎的书房外头,才停住脚。
      书房的门敞着,里头凌乱不堪。地上横着几卷散开的竹简,茶盏翻在案角,茶渍已经干了。
      萧绎坐在书案后头,手边搁着一只酒壶。
      他那只独眼有些浑浊,抬起头看见柳敬言站在门口,摆了摆手:“进来坐。”
      柳敬言行了个礼,进门槛时注意避开了地上那摊茶渍。
      她在萧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萧绎看了她一会儿。那只独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没有什么神采。他忽然道:“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柳敬言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长城公主萧玉姈。那是萧衍的女儿,萧绎的姊妹,丁令光的女儿。
      她垂下眼帘:“女儿都像娘的。”
      萧绎忽然说:“玉姈长得也像她母亲。眉眼像,坐姿也像。”
      他说着,自己提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
      柳敬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丁令光第一次抱起襁褓中的萧绎,那个孩子皱巴巴的,哭声嘹亮,一双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挥。
      可如今坐在她面前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一个烧了自己的书、困了自己的城、杀了自己的侄子的老糊涂,喝得醉醺醺的,还在一厢情愿地夸她“像你母亲”。
      柳敬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不让萧绎看她的眼睛。
      萧绎把酒壶搁下,抹了一把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隐隐能听见远处城防的号角声,一声长一声短,间隔越来越短。
      “陈顼,”他开口,声音从肩头飘过来,“最近在忙什么?”
      直呼其名,可见萧绎心里并未把陈顼放在眼里。
      柳敬言的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纹丝不动:“将军每日去校场练兵,夜里回来得晚,臣女也不大过问这些。”
      萧绎沉默了一会儿。他裹在一件半旧的绛紫袍子里,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轮廓分明。
      “他叔叔陈霸先在京口,兵强马壮。他哥哥陈蒨在豫章,也攒了不少人马。我把他们老陈家的人扣在江陵,他们心里未必服气。”
      他说着转过身来,那只独眼直直地盯着柳敬言,目光里的醉意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残余的、被酒精泡得发软的锐利,“你说,朕该不该放了他们?”
      柳敬言握在膝上的双手十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迎着那只独眼的注视:“舅舅若是放了他们,他们叔侄三人便能合兵一处。到时候西魏军打过来,他们能替舅舅守城;陈霸先在建康那头,也能牵制侯景的残部。不放的话,他们困在江陵城中,战则无兵、守则无力,反而成了舅舅的累赘。”
      她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暗暗惊讶。
      这番话句句在理,句句都是替萧绎着想,也句句都是为了让陈家人顺利脱身。
      她把真话和私心搅在一起,搅得密不透风,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心替他想、哪一句是替自己盘算了。
      萧绎看着她,那只独眼里醉意又浮上来。他打了个酒嗝,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耸动:“你比你母亲聪明。你母亲……一根筋,不大会说话。父皇说她‘拙’,她也不生气,只是笑。”
      他笑完了,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朕就是闷了,找你来说说话。你回去跟你丈夫说,让他在校场里多用些心。西魏人来了,朕可是要指着他守城的。”
      柳敬言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臣女替夫君谢舅舅信任。”
      她退出书房门时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回廊拐角处才停了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萧绎已经坐回书案后头,又提起了酒壶。
      她没有再停留,抬脚走出湘东王府的大门时,迎面一阵北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陈顼见她进来,他从车辕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如何?”
      “他问我你在忙什么。我替你搪塞过去了。”柳敬言走进屋里,从柜中取出那只包袱背上肩,又去牵柳盼的手。柳盼乖乖地伸了手让她握着,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陈顼把最后一只包袱甩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信了?”
      “他醉了。”柳敬言说,“醉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你指望一个醉鬼能记住什么?他只记得夸我像母亲。”
      陈顼没再问。他伸手把柳敬言扶上板车坐稳,又把柳盼抱起来放在她膝上。柳盼仰头看着阿姊,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阿姊,我们要去哪儿?”
      柳敬言低头帮他擦掉嘴角的糕屑,轻声道:“去一个不打仗的地方。”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陈府后门时,远处城楼上的号角又响了。这回不是催促的短音,而是悠长的一声,拖了很久才渐渐弱下去。那是报丧的号角。
      柳敬言没有回头。她搂着柳盼,车轮碾过青石板,颠颠簸簸地往西走了。
      身后那座城池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沉入暮色和烽烟之中,像一个正在慢慢合上的匣子,里面关着的人、书、火、灰,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江陵城破那夜,柳敬言在船上远远望见了天边那片奇异的光。

      她坐在船舱里搂着睡熟的柳盼,忽然察觉船舷外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她掀开船帘探头往外看,江陵城的方向,天穹被烧成了半片赤红的琉璃,火光从城中央升腾起来。
      陈顼从船头回过头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萧绎在烧书。”
      柳敬言的手攥紧了船帘边角。她想起建康的文德殿,后来萧绎在地方搜集图书,在西台建了一座藏书楼,据说藏了七万多卷。
      如今那些书册正在化作灰烬。十四万卷正在那场大火里一片一片地蜷曲、焦黑、崩散,变成灰黑色的纸屑,裹在热风里升上夜空,飘过城墙,飘过河面,飘进她仰头望见的那片天穹里。
      柳敬言松开帘子坐回舱中。柳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臂,又沉沉睡过去了。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背上,掌心能感觉到弟弟平稳的心跳。
      “弟妹,你在看什么?”沈妙容从船舱另一头探过身来,低声问。
      柳敬言没有抬头:“在看湘东王,不,皇帝陛下烧书。”
      她用力咽下去,像咽一口太烫的粥:“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沈妙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留不住的东西,烧了也好。我们我们陈家的人,以后不管萧家的事了。”
      柳敬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沈妙容的脸隐在昏暗里。
      陈顼站在船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目光和柳敬言对上:“可惜了。”
      船行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烧书的灰烬追着风飘到了她们泊船的河湾里。
      柳敬言下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黑的、灰的,混着一点烧残的纸角,半沉半浮地漂着。
      她蹲在岸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指缝间漏过去的河水带着一股焦糊的、隐隐的苦味,把手上的水甩干净。河湾对岸有几棵枯柳。
      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走回船边。
      下的土地变得很轻很薄,像踩在一张烧残的纸页上。
      远处的水面上,最后几片烧残的纸灰打着旋儿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一片平静,倒映着铅灰色的天,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柳敬言被大船颠簸得直犯恶心,翠姑拍拍柳敬言的后背:“得找个大夫看看,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柳敬言笑了笑:“可能有了吧,我先前不晕的。”
      翠姑在她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喜色:“那就太好了。”
      柳敬言慢慢直起身来,抹了一把嘴角。晨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六通、维摩、萧衍和她之间那六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走的时候把她的心扯得千疮百孔,补都补不回来。
      陈顼从船头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按在小腹的那只手上:“我去找个大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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