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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母子 萧绎:哭哭 ...

  •   萧绎推开那扇灰扑扑的木门时,日头还没升起来。晨雾从墙角渗进来,裹着青苔和泥土的气味,湿冷湿冷的。他一眼就看见了树下那个穿灰布僧袍的人影。
      萧绎站在门口。他那只独眼眨了两眨,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
      他身后的随从识趣地退到了巷子口。
      “……娘。”他终于喊出声。声音哑得像塞了一把沙。
      萧长乐的手停了。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蹲在井边。
      好一会儿,她慢慢直起腰来,把湿衣裳捞出来拧干,搭在盆沿上。她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丈余的距离对望。晨光从萧绎背后射过来,把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照得发亮,另一只蒙着眼罩的地方陷在阴影里。他穿着半旧的墨蓝袍子,腰间束着一条素带,半点王爷的排场都没有。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
      萧长乐看着他:“贫尼法号明空。”
      萧绎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软,竟要跪下去。
      “别跪了。”她说,“跪给谁看呢?我又不稀罕。”
      萧绎僵在那里,屈了一半的膝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咬着牙站起来,声音里压着怒和委屈:“娘,你为何不认我?”
      萧长乐忽然笑了。那笑声干而短,像枯枝被折断的声响:“娘?你娘是丁令光。”
      萧绎的面色变了。他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是,她只喜欢自己的孩子,大哥,三哥和萧续那个贱人!”
      萧长乐忽然笑了:“难怪,你不是亲生的嘛。”
      萧绎浑身发抖。那只独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忽然蹲下来,一把攥住萧长乐的手腕,力气大得她吃痛地皱了一下眉:“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的儿子?你告诉我!”
      萧长乐被他攥着手腕,人整个佝偻下去:“西丰侯,萧正德。”
      萧绎猛地松了手。
      他往后踉跄一步,后背撞在枣树干上,震得满树叶子簌簌落了他一身。
      他瞪着她,那只独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漆黑的恐惧。他嘴唇翕动着,像离了水的鱼,嗬嗬地喘着气,却说不出一个字。
      萧长乐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攥红的手腕:“别问了。”
      萧绎走了,没有回头。
      柳敬言在傍晚时候才得到消息。她正在窗下给那只鹤绣最后一根翅羽,听见陈顼的脚步声走进来,没有抬头。
      “死了?”她问。
      陈顼在她身后站定:“午时发现的。隔壁妇人说坐着坐着就没气了。身上没有伤,脸色也平和,像是睡着了一样。”
      柳敬言手中的针穿出最后一针,墨绿的丝线从布面下扯出来,拉直,收尾。她端详了一会儿那只绣好的鹤,翅膀舒展,翎毛分明,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素白的绸面上振翅飞起来。
      她把绣绷轻轻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那只狸花猫正蹲在石阶上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赤红的晚霞,像谁打翻了一钵子胭脂,泼了大半个天穹。
      柳敬言望着那片晚霞,嘴角动了一下,却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七符那边呢?”她问。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了砚台,砸了茶盏,连他新刻的那方传国玺都砸了。”陈顼的声音里有一点奇怪的意味,像怜悯,又不像。
      柳敬言没说话。她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搭在窗沿上,指尖拂过那只猫翘起的尾巴尖。
      猫回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懒懒地趴下去了。
      “告诉外头,”她说,“明空师太是见过湘东王之后病故的,湘东王嫌弃生母出身低微,故而杀之,不忠不孝。”
      陈顼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年在建康宫里,萧长乐来给她送一碟子新渍的梅子,两人坐在廊下说话。
      晚上,柳敬言躺在陈顼身边,陈顼高大健美,但是她现在却兴致缺缺:“光凭这些还不够,不行的话,找西魏。”
      陈顼叹了一口气:“维摩的第三个孩子,叫萧察,被七符逼到了西魏。”
      柳敬言笑了一声:“这不是正好吗?他们叔侄之间的恩怨,是该解决了。”
      陈顼抱着柳敬言:“萧绎之前割让梁州和益州给西魏,现今他称帝,我会让人在朝廷上劝他向西魏索要梁州和益州。”
      没人会把咽下去的肥肉吐出来。
      柳敬言说:“嗯,事情办得干净一些。”
      陈顼亲她的后颈:“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令光。”

      柳敬言的手指抚过布面,把边角对整齐,给陈顼比划:“好看吗?浅色很衬你。”
      陈顼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那匹月白的绸子,谁都没说话。陈顼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道:“西魏那边,我托人递了话给宇文泰的人了。”
      柳敬言侧过头来看他。
      “没说太多,只提了一句‘萧绎欲索回梁益,其心不逊,恐有异动。’”陈顼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回话说,西魏大臣于谨已经在调动兵马了。”
      柳敬言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那快了。”
      “什么快了?”
      “萧绎快死了。”
      柳敬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顼,声音从肩头飘过来,“七符这个人,刚愎,多疑,又偏偏缺一个真正的帝王该有的狠辣。他狠不到底。他要是够狠,就该直接杀进建康,把侯景砍了,把六通救出来,自己登了基,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可他偏不。他偏要等、要看、要算计。算计来算计去,什么都被别人算计走了。“
      又过了半月,朝中果然有人上了一道奏疏,慷慨陈词,言及梁益旧土不可弃、西魏狼子野心不可纵,恳请陛下遣使索地,以振国威。
      那上疏的官员是萧绎此前提拔过的,素来以耿直敢言著称,他这一开口,朝堂上稀稀拉拉附议了几声,萧绎坐在上头,那只独眼扫过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他终究还是点了头。
      使臣西行的那天,江陵城里落了一场细雨。柳敬言站在院门内的影壁后头,听着街面上马蹄声哒哒地远去,靴子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往西门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脚尖,青布鞋面上溅了几点泥,还没来得及擦。
      陈顼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举在她头顶。
      “他派去的人到了长安,递了国书,宇文泰见了。”陈顼的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听说那使臣把话说得很硬,要西魏限期归还二州,否则兵戎相见。”
      柳敬言轻轻“嗯”了一声。
      “宇文泰当场把国书撕了。听说撕了好几瓣,扔在地上,让那使臣跪着一瓣一瓣捡起来。”
      柳敬言终于抬了抬眼。雨幕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是笑,也不是悲:“那使臣捡了么?”
      “捡不捡,仗总是要打的,”陈顼笑了笑,“把东西收一收,我们早点跑。”
      柳敬言笑了:“嗯。”
      西魏军渡过汉水的消息传到江陵时,萧绎正在讲《老子》。
      那是十月末的事了。
      讲坛设在湘东王府正厅,萧绎坐在上首,独眼微阖,抑扬顿挫地念着“道可道,非常道”。
      消息是王琛带回来的。此人前几日被派出去打探西魏虚实,回来时面色如土,跪在厅外喊了一声“陛下”,声儿都是抖的。萧绎被打断了讲学,颇为不悦,叫进来问话。王琛磕头如捣蒜:“陛、陛下,西魏军五万,已于三日前渡汉水,前锋距江陵不过百里。”
      满堂哗然。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青瓷碎了一地。
      萧绎坐在上头,那只独眼眯了起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手中的竹简搁在案上,对底下众人道:“慌什么。备城防。”
      可已经来不及了。
      于谨用兵极稳。出兵之前,长孙俭曾问他:“为萧绎之计,将欲如何?”
      于谨答:“耀兵汉沔,席卷渡江,直据丹阳,是其上策;移郭内居民,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至,是其中策;若难于移动,据守罗郭,是其下策。”
      长孙俭又问:“揣绎定出何策?”
      于谨笑道:“必用下策。萧氏保据江南,绵历数纪,属中原多故,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齐氏之患,必谓力不能分。且绎懦而无谋。”
      果然,萧绎既没有弃城北上、也没有收缩兵力退保子城,而是选择了最蠢的那一种,他在城外六十里处树木栅为防,把自己困在了一座木头笼子里。
      十一月初,于谨令宇文护、杨忠率精骑先占江津,截断长江水路。
      江陵成了一座孤城。城外是五万西魏铁骑,城内是仓促集结的守军和满城惊恐的百姓。萧绎这才慌了,命胡僧祐督城东诸军事,自己每日登城巡视,一边走一边吟诗。他吟一句,身后的随从便跟着和一句,城墙上军士们扛着门板抵御箭雨,听着头顶上皇帝抑扬顿挫的吟诵声,面面相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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