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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故人 萧绎: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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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敬言抬起头看着陈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空荡荡的神色。
“萧长乐。”她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含了一遍,像在品一枚苦橄榄的回甘,“舅舅在找她?”
陈顼点头:“找了有段日子了。从前只是暗地里派人打听,没摆到明面上。可这两日他竟然闹得满城风雨,摆明了要说自己不是萧衍亲生的。”
从自己嘴里说出“萧衍”有点怪怪的。
“明空。”柳敬言忽然道。
陈顼一愣:“什么?”
“她出家的法号,叫明空。”柳敬言弯腰把线轴捡起来,慢慢地在指尖转了一圈,“长乐出家了,就在江陵。她给我写过信,我听说那座尼姑庵地方不大,香火也淡。”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抬眼看向窗外夜色,目光穿透沉沉的黑暗望向建康的方向。
“萧绎要称帝,想找生母回来做太后。可他能找到么?长乐就算现在活着,未必想认他,大不了随便找个人来顶替。”
她声音轻下去,尾音散在夜风里。
陈顼听她说完,忽然道:“那若是我找到她呢?”
柳敬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我有几个旧部,散在民间做买卖的、给人赶车的、替人搬货的,三教九流都有。”陈顼道,“前几日我已经托人带了话出去,让他们留心栖霞庵一带。若明空师太还活着,我先一步找到她,你说,萧绎是谢我,还是恨我?”
柳敬言慢慢坐回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匹布的边角。
“你找到她,不还给他。”她说。
陈述句,不是问句。
陈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欣赏:“你说得对。不还给他。他越想要的东西,我越不给他。”
“可你要她做什么?一个老尼姑,除了能让萧绎如愿或不能如愿,有什么用处?”
陈顼凑近了些,压低声道:“你想想,若萧绎称帝之心昭然若揭,而他的生母却在另一个地方说她不愿认这个儿子,说他悖逆宗法、不顾父兄、急于践祚。那萧绎的龙椅还坐得稳么?”
柳敬言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息:“你比上辈子那个糊涂虫聪明多了。”
陈顼被她这句堵得噎了一下,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柳敬言把补好的衣裳叠好放进柜中,动作不紧不慢的,“你若真能找到她,不要急着放什么狠话。先把人安顿好,好吃好喝供着,别让她受了委屈。一个受了惊吓的老人家,说出来的话没人信;可一个被善待了、气色红润的老人家,她若说萧绎不孝,天下人都会信。”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陈顼。灯影之下,她的脸平静得像一尊瓷像,可那双眼睛里薄冰碎裂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慈悲,也不是恨。那是一种极冷极硬的、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清醒。
“他称不了帝,他这辈子都称不了帝。”陈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令光。”他叫她,声音很轻。
柳敬言抬眼看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终于绽放出最后的花瓣来。
窗外那只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远处江陵城楼的更鼓又响了,四更天了。
那里有一个老尼姑。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翻天覆地地找她,她大约只是每日清晨扫一扫院子里的落叶,对着佛龛里的像念几句经文,然后在日头偏西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天边渐沉下去的云。
江陵城西有座不起眼的小庵,夹在两户人家的院墙之间,门前连块匾额都没挂,只在灰扑扑的门楣上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柳敬言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檐角的露水一滴一滴坠下来。
陈顼在她身后半步:“就是这里。我那旧部跟了三个月,才确认她没走。外头兵荒马乱的,她哪里都不去,每日就是扫院子、念经、晒太阳。”
柳敬言伸手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极小,一棵歪脖子枣树占了大半,树下搁着一只旧木盆,盆沿搁着几片洗过的菜叶。
一个穿灰布僧袍的老尼正蹲在井边绞一块湿帕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脸上皱纹很深,眉目疏淡,鼻梁窄而挺,年轻时想必是清秀美貌的。
只是那双眼睛让柳敬言怔了一下。
老尼看了柳敬言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绞帕子。
柳敬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道:“长乐。”
老尼的手停了。她慢慢直起腰来,把帕子搭在盆沿上,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柳敬言。
“长乐。”柳敬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是我。丁令光。”
萧长乐被她握住手,先是僵了一瞬,随即指尖微微蜷起来,回握了她。
萧长乐现在已经神志不清,她只能记得早年萧正德如何欺辱自己。现在身边伺候的玉龙已经圆寂,她过得并不好,在乱世之中,吃饱饭已经变得困难。
萧长乐离死,离疯已经不远了。
柳敬言开始表演:“外头打仗,建康破了,宫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你儿子满世界找你,他说,要找到自己的亲娘。”
萧长乐别开脸,嘴唇发抖:“我不是!我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柳敬言冷笑一声:“那你为何不与他相认?湘东王府,锦衣玉食,难道不好吗?”
萧长乐抬起头来:“他不是,我没有儿子。”
“长乐,”她握紧了她的手,“他不配你回去。你若不想认他,那就不认。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萧长乐的哭声在狭小的院子里回荡,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老鸦,沙哑、断续、透着一股濒死的绝望。
柳敬言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她在等。等萧长乐把最后一点力气哭尽,等她的防线彻底垮塌成一片废墟。
萧长乐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那个孩子……他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
她握住萧长乐的手,把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语气愈发轻柔:“长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心疼你。你受了这许多年的苦,到头来那个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还要拿你当梯子去爬那张椅子。”
萧长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枣树的根上。
柳敬言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涩。
可她立刻把那丝酸涩压了下去,像踩灭一颗火星。她想起六通,想起六通在建康的窗后踱步、朝北张望的身影,想起那个自己再也没能喊出口的名字。她的声音又低了一寸,几乎成了耳语:“萧绎像极了萧正德,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养了好多年,可是养不熟这个白眼狼。”
柳敬言站起来,俯视着她:“你自己想想,长乐。你不说,他称了帝,你就是一个被囚在深宫里的摆设。你说了,他称不了帝,你这辈子就清净了。萧绎和萧正德谁都不会来烦你。”
她顿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看着萧长乐。
“我不逼你。但是天命在我。”她说完,迈出门槛。
走出那条窄巷时,陈顼从身后追上来:“你跟她说那些,她会答应?”
“她恨萧绎。恨了十几年了。不过她不敢杀自己亲儿子,所以我们来替她杀。”
陈顼沉默了片刻:“你以前对七符,不是这样的。”
柳敬言站定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杏眼里的薄冰已经化尽了,底下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水:“七符以前对我,也不是这样的。”
柳敬言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找几个从建康宫和西丰侯府出来的人还不容易?再找几个人从旁佐证,说萧绎的相貌、性情、行事做派,没有一样像皇室子弟。他瞎了一只眼,萧家几代人有谁瞎过?他阴鸷刻薄,萧家人虽有不肖的,何曾出过这般狠毒的人物?"
柳敬言看着他:“今日就传,传到萧绎耳朵里。等他派人去查的时候,满城都在议论了。然后我们告诉他,长乐就在这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水,像在吩咐今日午膳吃什么。
陈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她的手冰凉。
“你变了。”他说。
柳敬言把手抽回来,垂下眼帘:“人总要变的。上辈子我太软了,软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她顿了顿:“这辈子我想试试硬的。”
三日后,江陵城中忽然流传起一桩秘闻,像是春天地底下冒出来的笋,一夜之间满城皆是。有人说是从湘东王府后厨传出来的,有人说是在城西茶馆里听来的,还有人赌咒发誓说亲耳听见一个年迈的宫人哭着说的。
那传言说湘东王萧绎并非梁武帝萧衍的亲生骨肉,而是西丰侯萧正德跟妹妹私通生下来的,萧绎乃是□□所出,血统杂秽,不堪承继大统。
萧绎在府中砸了三只青瓷盏、一张紫檀案。
满城的流言像一锅煮沸的水,任他如何按盖子,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喷在他脸上,烫得他那只独眼里头青筋毕露。
萧绎把陈顼骂得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