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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心死 勇当缩头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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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桶里的水泛起细碎的涟漪,陈頊捧着她的脚踝,用软布一寸寸擦拭,他指尖蹭过她小腿内侧时,柳敬言忍不住轻轻一缩。他抬头看她,那双狭长的凤眼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可手上动作却揉得她筋骨酥软,柳敬言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别生气了。”陈頊把脸贴在她膝头,声音闷闷的,“六通那孩子打小就黏你,我也疼他。朕……我是说,我那时候总想着,你走了,我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你地下若有知,也该高兴些。”
柳敬言鼻尖一酸,低头便见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痕,深浅不一,有新有旧。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陈頊浑身一僵。
她想起上辈子萧衍晚年痴迷佛事,膝盖上跪经跪出两块厚茧。
如今这具年轻英武的躯体,倒是一点旧痕都无。
“这些伤哪儿来的?”她问。
陈頊闷声道:“跑出来的时候挨的。”
柳敬言默默抽回手,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陈頊仿佛觉察她的疏离,忽然直起身,湿漉漉的手掌捧住她的脸:“令光,你听着,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要了,除了你。”
“你疯了。”柳敬言轻声道:“大兴土木是你,佞佛是你,害得维摩六通死不瞑目的还是你。”
陈頊的眼神灰了一瞬:“如今我死过一次,饿死的滋味比千刀万剐还难受,我一闭上眼就想起台城那四面漏风的宫墙。”
柳敬言被他盯得心慌,拨开他的手,拢了衣襟起身:“我去看看弟弟。”
柳盼才六岁,正跟着萧绎府上的先生念《论语》,见了她扑过来喊阿姊。
她蹲下去替他整理衣领,小柳盼偷偷咬她耳朵:“阿姊,舅舅家的厨子今日做了蜜饯梅子,我藏了一包给你。”说着从袖里摸出油纸包,塞进她掌心,转身又跑回书案前,摇头晃脑地背“学而时习之”。
陈頊换了身青灰常服,腰间只坠了块旧玉佩,手里端着一碟子重阳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石栏上:“这个跟先前宫里做的一样。”
柳敬言没吃,却也没推开:“接下来怎么办?”
“等。”
柳敬言一口气上不来:“做缩头乌龟?眼下你叔叔在镇守京口,我们却在江陵无所事事。”
陈顼道:“你冷静一些。”
这一世,建康还在沦陷,侯景还在肆虐,萧绎的猜忌如影随形,可她不再是丁令光了。她是柳敬言,是陈頊年轻的新妇,是柳盼的阿姊,是打算好好活下去的人。
柳敬言起身,她心中焦急无比:“你叔叔陈霸先,现在和王僧辩联合,侯景招摇不了几天了。但是陈霸先绝非池中之物,一旦重回建康,那么他一定会对七符动手。”
陈顼点点头,柳敬言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想管七符了?”
陈顼冷笑一声:“他活该。”
萧绎萧七符见死不救,害萧衍饿死台城,对萧纲被执无动于衷,凭什么他现在要救萧绎?
柳敬言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待会儿我去看看大嫂。”
陈顼的父亲陈道潭几年前在侯景之乱里中流矢而亡。陈顼便南下依附叔父陈霸先,陈顼还有个亲哥哥叫陈蒨,极受叔父陈霸先赏识。
陈霸先被萧绎重用,他们这些子侄的身价自然跟着水涨船高,萧绎为了对在前线的陈霸先表示恩宠,才特意召回陈顼。
陈蒨现在正忙着平定地方叛乱,他的妻子沈妙容跟着陈顼一起来了江陵,作为新妇,柳敬言是应该去给沈妙容见礼的。
沈妙容住在陈府西跨院,比柳敬言的正院小了一半,陈设也简单许多。
柳敬言进门时,她正坐在窗前做针线,手边绷子上绣着半只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柳敬言坐下:“我记得齐高帝有一首诗,是写鹤的。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沈妙容只笑说:“弟妹博闻强识,我不太懂这些,弟妹手这样凉,可是从前庭走过来着了风?我这儿有煮好的姜枣茶,你喝一盏暖暖。”
婢女端了茶上来,青瓷盏里琥珀色的茶汤,浮着几颗红枣和姜片。沈妙容坐回绣架旁,不紧不慢地穿针引线,絮絮说起话来:“你大哥前日来了信,说豫章那边平得差不多了,只是地方上饥荒还重,他带的粮草接济不上,托了叔叔想法子。叔叔如今在京口,也难。”
她说着叹了口气,手上绣针却不停,稳稳地穿过绸面,那只鹤的翅膀便又多了一羽。
柳敬言听着,忽然问:“大嫂可曾见过叔叔?”
沈妙容手中一顿:“自然见过。从前在吴兴老宅里,叔叔待阿蒨和阿顼极好,虽是叔侄,倒跟父子差不多。”
沈妙容笑了,眼尾泛起细细的纹路,“当时我在廊下看着,心想这家人倒是怪,叔父打侄子跟打儿子似的,半点不客气。”
陈霸先此时在京口与王僧辩合兵,不日便要东下讨伐侯景。待建康克复,陈霸先便将登上前所未有的高位。然后那柄悬在萧绎头顶的刀便要落下。
“弟妹有心事?”沈妙容放下绣绷。沈妙容又给她添了半盏茶,换了正色道:“弟妹,咱们妯娌如今同在江陵,便是彼此的靠山。我虽比你痴长几岁,但家中许多事还要你拿主意。你家将军性子急,你多劝着些。你舅舅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虽然我这话不合适,但是你既然已经嫁来了,我不得不说。”
柳敬言怔了怔,旋即握住沈妙容的手:“大嫂放心。”
从西跨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柳敬言走过回廊,听见墙外街市上有人在叫卖。
陈顼正蹲在廊下拿树枝逗一只不知哪来的狸花猫,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她眼圈红红的,丢了树枝站起来:“怎么了?沈氏给你气受了?”
“胡说什么。”柳敬言瞪他一眼,“大嫂待我很好。”
陈顼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蹭了蹭她眼下:“那怎么哭了?”
柳敬言偏头躲开,那狸花猫趁机蹿过来蹭她裙摆,毛茸茸地绕着她脚踝打转。她弯腰把这小东西捞起来。
陈顼凑过来伸手想摸,被猫挠了一爪子,嘶了一声缩回去,悻悻道:“跟你一样,不识好歹。”
柳敬言冷哼一声:“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陈顼头也不抬:“急也没用,七符这个白眼狼,也不知道弄出什么祸事。他现在已经开始命我监制皇帝的仪仗了。”
柳敬言没起身,就那么仰着脸看陈顼,目光里带着一点冷峭的审视:“监制天子仪仗。他这是要做皇帝了。”
陈顼把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湘东王监国,制天子仪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他跟侯景在建康城外围着台城的时候,就已经在江陵刻传国玺了。”
柳敬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线将断未断的丝:“侯景还没杀他,萧绎就开始准备称帝。他连等都不肯等。”
陈顼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伸手去挠猫的下巴,这回猫没挠他,反而眯着眼蹭了蹭。他借着这个动作靠近她,压低声音道:“我领命监制仪仗,却不打算交差。拖一日是一日。他若催得急了,我便说铜料不足、织工不齐。江陵如今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处都在闹饥荒,他萧绎又不肯开仓放粮,拿什么做銮驾?”
“也不必如此。”柳敬言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想当皇帝就当,纸糊的仪仗,等他坐上去就散架。”
陈顼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这是从令光嘴里说出来的话,顺势握住她脚踝:“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顼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叔叔和王僧辩已经合兵,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建康必破。侯景一死,萧绎就没了对手,到那时天下人要看的,是谁先入建康、谁拥立新帝。叔叔若能抢在萧绎之前把六通救出来……”
柳敬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六通如今还困在建康宫里,被侯景当作人质。
陈顼说“把六通救出来”时,她胸口钝钝地疼起来。
“你能救他?”她问。
陈顼看着她,凤眼里头一次露出一种近乎郑重的神色:“我尽力。我不是萧衍了,令光。侯景很可能现在已经杀了他了。”他顿了顿,伸手把那枝搁在窗台的栀子拿过来,别在她发髻边,动作轻得几乎不像他,“没办法了,我们父子母子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
柳敬言没说话。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我的儿!六通!”
“我的儿!!!”柳敬言整个人跪倒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廊下的青砖上,她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攥着胸口那层薄薄的春衫,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陈顼被她那一声震得退后半步,脸色煞白。他蹲下来伸手去扶她,被她一把挥开。
陈顼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跪在那里,双肩剧烈耸动,却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
陈顼始终没有碰她。他就在她身边半蹲着,膝盖抵着膝盖,一动不动地陪她。
柳敬言终于低下头来,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缓缓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膝上的灰,不像刚刚撕心裂肺喊过的人。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陈顼。那双眼睛还是柳敬言的杏眼,眼里头却空了。像一间屋子被搬空了所有家什,四壁雪白,连一粒尘埃都不剩。
她不哭了,不颤了,脸上连悲戚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她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把刚才跪皱的裙摆抚平,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平得跟一池死水似的:
“你说得对。缘分到这里了。”
陈顼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令光。”
“别这么叫我。”柳敬言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我上辈子把心掏出来喂了六个孩子,如今一个都没剩,往后我谁也不管,只管我,我们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