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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膏肓 病入膏肓 ...

  •   暮色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显阳殿早早点了灯,照得显阳殿恍如白昼。
      令光靠在枕上,整个人更加弱柳扶风。她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那颗刻着“光”字的佛珠还在指尖一下一下地捻着,捻得很慢,像是每捻一圈都要攒很久的力气。
      萧续跪在榻前的脚踏上,一只膝盖硌着硬木也不觉得疼。他攥着令光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阿娘就会像一阵烟一样散了。他今年才十五岁,身量刚抽条,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可那双眼睛红通通的,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牙,把眼泪一滴滴砸在令光的手背上。
      富阳公主坐在榻沿的另一侧,她比萧续小半岁,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可碗沿抵着令光的嘴唇,令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气若游丝地说了句“苦”,便不肯再喝了。
      富阳把碗搁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看到令光脖子上一层的虚汗。
      “阿娘……”富阳说,“你再喝两口吧,太医说了,这药……”
      “太医说的那些话,”令光没睁眼,嘴角动了动,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阿娘比你听得多了。别告诉他们。你阿兄那个人……心思太重。他是太子,不能总往阿娘这儿跑。还有你三哥……”
      她说到萧纲的时候,嘴角的那点笑意深了一分,“他如今在雍州,听说新妇有了身子,正是高兴的时候。别让他知道,别叫他赶路。路上颠着,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力气不够了。富阳忙接过话头,语调竭力维持着平稳:“阿娘放心,儿臣都安排好了。只说阿娘身子好转了许多,已经在进补了。阿兄和三哥那边……不会起疑的。”
      令光轻轻“嗯”了一声,掌心还覆在萧续的头顶,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他的发丝,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萧续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洇湿了令光膝上的被褥,他怕阿娘听见,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在榻边。
      他平素就是个小霸王,如今,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别哭。”令光的声音更轻了,可语气里那点惯常的、带着嗔怪的味道还在,“你都被封庐陵威王了,是要当将军的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她说完这句,似乎又攒了一会儿力气,才慢慢补了一句:“阿娘只是……有些累了。睡一觉就好了。你们都出去吧,叫小翠守着就行。”
      “阿娘……”富阳的声音终于也哽住了,“儿臣不走。儿臣在这儿陪着您。”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芸儿惊慌失措的声音:“陛……陛下!娘娘说了不见——”
      门被推开了。
      萧衍显然是一路疾走过来的,鬓角的花发散了几缕,冠也微微歪了,连外袍都只穿了一半,露出里面匆忙套上的中衣。他身后跟着几个跪了一地、不敢抬头的绛桃绯云,显阳殿的灯火映着他那张被风刮得有些发红的脸,那双眼睛直直地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一步也迈不动了。
      令光的睫毛动了动。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可嘴角那点笑意动了一下,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谁……告诉你的。”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衍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来,步子很沉,靴底碾在地砖上,每一声都像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萧续和富阳看见他,忙要起身行礼,萧衍抬手止住了。他在榻沿坐下,坐得很稳当,可富阳看见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朕自己来的。”萧衍的声音倒是平稳的,可尾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汀兰来报说你今日汤药不进,朕就来了。没人告诉朕,朕自己会看。”
      他扯着令光的手给她诊脉,令光瞳孔里映着萧衍的脸,还是聚起了一点点微弱的亮。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详一件很多年没仔细看过的东西,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你老了。”
      萧衍愣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嗓子发紧:“你年轻,所以等朕死了你再死。”
      令光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影子。她动了动手指,从佛珠上滑下来,慢慢抬起来,萧衍立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浸在井水里很久的石头,他把她的拳头包进自己两只掌心里,用力地攥着,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令光由他攥着,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走以后……别让维摩太难过。他……他心软,容易钻牛角尖。你在前朝……多看着些。还有……六通离得远,他媳妇儿快要生了……别叫他赶回来奔丧,路上……路上不安稳……”
      萧衍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哑声道:“朕知道。”

      “还有……”令光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续道,“富阳的夫家,我觉得张家合适,你说呢?就是张缵那小子脾气太臭了。”
      富阳跪在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榻沿,泪水已经淌了满脸。
      萧衍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没有应“好”,也没有应“知道了”,他只是攥着令光的手,越攥越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攥在掌心里再也不松开。令光说完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呼吸变得更浅更慢了。她看着萧衍的脸,花白的鬓角、深刻的纹路,那双还和几十年前一样亮的眼睛,此刻里头全是她。
      “萧衍。”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陛下,没有叫府君,就是“萧衍”。很多年她没有这么叫过了。
      萧衍整个人震了一下,低头看她。
      令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岂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萧衍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记得。”
      令光说完那句诗,便不再开口了。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浅得像风在草尖上拂过。萧衍攥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地蜷在他手里,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握住什么了。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富阳跪在榻边,泪痕还挂在脸上,却渐渐止住了抽泣。她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令光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伸手拽了拽萧续的袖子。萧续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茫然地看着她。富阳没有出声,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走吧”。萧续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令光,又看了看萧衍,终于慢慢松开一直攥着阿娘的手,从脚踏上撑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富阳扶了他一把,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芸儿替他们拉开殿门,又轻轻合上了。
      门扇合拢的那一声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显阳殿里便只剩下两个人,满室的光。
      萧衍没有说话。他在榻沿上换了个姿势,把令光的手放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被角。被角掖到肩头的时候,他发现令光的寝衣领口滑开了一小片,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骨头支棱着,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筋。他的目光在那处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角又往上提了提,仔仔细细地盖好。
      “你倒是还记得那句诗。”令光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清亮了一点,像是歇了一口气回来。她没睁眼,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我以为你早忘了。”
      萧衍低着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蹭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凉滑的皮肤,像在摩挲一件很薄的瓷器:“你念的那首《招隐诗》,朕连你当时在哪个字上多停了一口气都记得。”
      令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那你倒是说说,我哪个字上多停了一口气。”
      “石泉漱琼瑶。”萧衍没有犹豫,甚至把语气也放慢了,在她当初停顿的位置顿了一下,“你在‘漱’字后面多留了一口气,像是水冲过去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喘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记性不好的时候,怎么什么都记不住;记性好的时候,连我喘口气都记得。”
      萧衍没有笑。他只是低着头,把她的手从怀里拿出来,翻了个面,让她的掌心朝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是薄的、凉的,纹路浅浅的,像一张被风吹旧了的纸。他的指腹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缓缓描了一遍。
      “令光。”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令光“嗯”了一声,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像个问号。
      “你当年在雍州府的时候,”萧衍的拇指还停在她掌心里,语气像是随口说起一件很小的事情,“朕早就该护着你的,朕应该早点给你一个名分。”
      令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现在知道了。”
      “等你好了,朕封你做皇后。”
      令光慢慢把手从萧衍的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萧衍的脸颊。那指尖凉得像露水,从萧衍的眼角慢慢滑下来,滑到他鬓边花白的一缕头发上,轻轻勾了一下,又落回被褥上。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不要花那么多钱造佛寺,玉嬛进宫说建康又造了许多佛寺,大梁没有那么多钱。”
      “都是身外之物,你死了,朕出家当和尚去。”萧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一下,可没有发出声音。满殿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很久以后,他直起身来,把她的手放回被褥里,仔细地盖好被角。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地脱掉自己和令光的衣服,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但是令光皱着眉,仿佛呼吸都不顺畅了,低低地说“好难受啊,萧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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