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文选 养病 ...

  •   萧欢满周岁那年的春天,萧统忽然变得很忙。他每日早朝之后便把自己关在东宫的书房里,案上堆满了竹简和绢帛,连蔡彦昭抱着萧欢进去找他,他也只是抬头看一眼,说一句“放那儿吧”,又埋头去翻那些旧籍了。
      刘孝绰和陆倕等人整日留在殿内,俞三副和鲍邈之叫苦不迭,令光听说了,便让芸儿去打听。芸儿回来禀报说,太子殿下在编一部文集,把古往今来的诗文都搜罗了来,打算汇编成册,取名《文选》。令光听了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她记得萧统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把喜欢的句子抄在一张小纸上,攒了厚厚一沓,有一回还拿给她看,说“阿娘你看,这些句子放在一起,像不像一座花园”。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眼里那股认真劲儿和现在一模一样。
      “这孩子,”令光靠在枕上,笑着对芸儿说,“从小就是个书呆子。”
      可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欢喜得很。萧统自做了太子,日日被朝政和礼法压着,难得有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如今他肯花心思在这上头,说明他到底没有把自己全部磨成一块冷冰冰的玉玺,心里还留着一片能种花种草的地方。
      可是编纂文集毕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令光想起殷均,便让他也去东宫。
      到了夏天,萧统那部《文选》才将将编了一半。
      他捧着一套抄好的绢本去崇明殿呈给萧衍,萧衍翻了翻,夸了几句“体例得当、选文精审”,便收下了。可萧统还不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萧衍问他还有什么事,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儿臣想给阿娘也送一套。”
      萧衍挑了挑眉:“你不是已经送了一套到显阳殿了么?”
      萧统抿了抿唇,低声道:“那一套是正式抄本,厚得很,阿娘如今体弱,翻着费力。儿臣另抄了一册薄的,挑了些短小清丽的诗文,想着阿娘闲暇时翻一翻……不必费眼劳神。”
      萧衍看着他儿子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去吧。你娘正好这两天精神不错。”

      令光收到那册薄薄的《文选》节抄本时,正靠在榻上晒太阳。春日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身,她半闭着眼睛,手里还捻着那颗佛珠,昏昏欲睡的。芸儿把册子递到她手上,她接过来一看,封面是萧统亲笔写的“恭呈贵嫔”四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
      她翻开册子,里面选的都是些好读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每一条下面都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萧统的笔迹,写着“儿幼时阿娘教过此句”。
      令光一页页翻过去,手指摩挲着那些端秀的字迹,鼻头渐渐有些发酸。这册子里的每一句诗,她都有印象——有的她还记得,是在萧统很小的时候,她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桃花杏花,随口念给他听的;有的她忘了,可萧统替她记着,用小字批在旁边,像是把那些早已模糊的旧时光一针一线地缝补回来了。

      那天傍晚,萧衍来显阳殿的时候,令光正靠在榻上,把那册薄薄的《文选》放在膝头,指尖正翻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一页。萧衍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偏头看了一眼:“维摩给你抄的?”
      令光点了点头,声音里有种藏不住的柔软:“你看看,他每一条都写了批注。”
      萧衍接过去翻了翻,越翻眉头越舒展,翻到最后竟轻轻笑了一声:“这孩子,倒比朕用心。”他把册子还给她,手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令光的手还是凉的,他攥着捂了捂,叹了口气道:“朕那套厚厚的,连一半都没有翻完。”
      萧衍拉着令光的手:“你说,这套书真的编成了,得有多厚啊?朕也不说他浪费时间,奇文共欣赏也是一件风雅之事。”
      令光斜了他一眼:“维摩都累成什么样了,他做点喜欢的事,你不许阻止。”
      萧衍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好哼了一声。令光也不理他,自顾自地把册子往后翻,翻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一句,萧统也不知道批注了什么。
      令光的手指顿住了。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耳根慢慢红了。萧衍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愣了一瞬,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胡须都在抖:“这小子!连这个都写上去!”
      令光羞得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小点声!”
      萧衍把她的手从嘴上拽下来,攥在掌心里,目光落在那句诗上,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而柔的东西。他看着令光泛红的耳根,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当时知道么?”
      令光别过脸去,耳朵更红了:“知道什么。”
      “知道朕初见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令光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那时候她十四岁,走在五女村的土路上,想着棉絮没有洗完。她抬头对上萧衍一双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不轻不重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她手足无措。
      可她当时不知道那就是喜欢。她以为那是打量、是审视、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好奇。直到后来很多年,萧衍有一次喝醉了,搂着她说“令光,朕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这丫头怎么这么好看”,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双眼睛里的光,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意思。
      “我当时……”令光终于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当时只觉得你凶,还觉得张弘策油嘴滑舌,十分讨厌。”
      萧衍又笑了起来,这回笑得更欢,笑得肩膀直抖:“那你后来怎么不怕了?”
      令光偏过头看着他笑起来的侧脸,花白的鬓角、深刻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和那时候一样亮。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后来就好了。”
      萧衍的笑声慢慢收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令光很久没有见过的郑重。他伸手把那册薄薄的《文选》拿过来,翻到“山有木兮木有枝”那一页,指着萧统那行小字说:“朕明天要告诉维摩,他这句批注写得不对。”
      令光一愣:“哪里不对?”
      萧衍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鬓角,声音含着笑:“朕当时不是‘心悦君兮君不知’,朕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看,朕多直接。”
      令光被他这句话逗得又羞又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老不正经!孙子都一岁了还说这些!”
      萧衍嘿嘿笑着把她的拳头包进掌心里,两个人就这么靠着,一个满头花白,一个瘦削沉静,并排坐在春日的黄昏里。膝上那册《文选》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萧统从幼时起攒下的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一句诗、一个字、一段被她哼过的歌谣。他把这些都编进了一部集子里,像把一整个春天的花都摘下来晾干,压进书页间,送到她手边。
      令光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是萧统新添上去的一段话,笔迹明显比前面的那些小字更近、更新:“儿近日得子,抱之在怀,始知阿娘当年养育之艰辛。儿尝闻人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今儿亦为人父,方觉此七字重逾千斤。阿娘病榻两载,儿未能尽一日之孝,反累阿娘日日为儿操心。此儿之过也。惟愿阿娘早日康健,儿当以余生报之。”
      令光看完这一段,眼眶终于红了。她合上册子,把它紧紧抱在胸口,像是抱住了那个已经长成大人、却始终在心底留着一块地方给她的小男孩。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窗外有燕子掠过,衔着一根细小的枯枝飞过檐角,大约是去做巢了。

      萧纲进宫那日,正赶上显阳殿的桂花开了满院。令光让人把榻挪到廊下,半靠在引枕上,眯着眼看那些细碎的金色小花被风摇落,撒了一地。芸儿在旁边给她打扇,说三殿下递了牌子,估摸着午后便到。令光“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他如今在封地,倒难得回来一趟。上回见他,还是成婚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问,“他新妇可跟着一道来了?”
      芸儿笑着摇头:“来倒是来了,不过三殿下说王妃路上颠簸,有些不适,先安置在偏殿歇着了,晚些再来给娘娘请安。”
      令光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没有多说什么。
      萧纲进来的时候,脚步倒是轻快,远远看见令光坐在廊下,便加快了步子,走近了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儿臣给阿娘请安。”
      令光招招手让他坐到跟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上的褶子:“胖了,可见新妇对你不错。”她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的:“新妇可好?路上颠着了,有没有请太医看看?”
      萧纲放下茶杯,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头一回出远门,坐车坐久了有些不耐烦,吐了两回,歇歇就好了。”
      令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成亲也半年了,相处得可好?”
      这话问得平常,可萧纲却听出阿娘话底下的关切。他收了嬉笑的神色,认真想了想,才说:“阿娘放心,她是个好性子的人。就是,王家的女儿嘛,有点娇气。总说我不陪她,跟我闹了两次。我一逗她,她就恼了。”
      可萧纲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头其实喜欢有人跟他说笑逗趣。当年他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就总爱往显阳殿跑,说是请安,其实就是坐在旁边听令光说话,偶尔插两句嘴,被令光骂了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凑过来。
      令光开了口,语气慢悠悠的,像在捋一截不太顺的线,“她是王家的女儿,端庄持重是应该的。既然不喜欢,你也不要乱开人家的玩笑。”
      萧纲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挠了挠脸:“阿娘教训得是。只是儿臣想着,夫妻之间总该……”
      “总该什么?”
      “总该像阿娘和阿爹那样吧。”萧纲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失言,赶紧低下头去扒拉茶杯盖子。
      令光愣住了。她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你这孩子,怎么拿你阿娘打趣。”
      “儿臣没有打趣,”萧纲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阿爹就总是拉着阿娘的手,跟阿娘欣赏诗文,还喜欢逗阿娘。”
      令光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萧纲的肩头,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黄的小花还在簌簌地落着,铺了满地,像一床细碎的锦缎。那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困在笼子里的一只鸟。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萧纲嘴里说出来,好像笼子也是可以住得舒服的。
      “阿娘?”萧纲见她出神,试探着唤了一声。
      令光回过神来,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呀,少拿你阿娘打比方。人家新妇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别整日里想着什么‘像不像’的。过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萧纲揉着脑门嘿嘿笑:“是是是,阿娘说得都对。”
      “再说了,”令光白了他一眼,“你只见你父皇给阿娘剥橘子,你可知你父皇气人的时候,阿娘心里头也恨得牙痒痒的?”
      萧纲一听来了精神,凑过来问:“父皇怎么气阿娘了?阿娘给儿臣说说?”
      令光被他这副探头探脑的八卦样儿逗笑了,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去去去,打听这些做什么。去看看你媳妇儿歇好了没有,歇好了带过来给我瞧瞧。”
      萧纲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诺”,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阿娘,儿臣说真的。儿臣以后也会好好待她的,像父皇待阿娘那样。”
      令光看了他一眼,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就长这么大了呢?好像昨天还扯着她的衣角问“阿娘,为什么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弯”,今天就已经是个会说“我会好好待她”的大人了。
      她垂下眼:“去吧。”
      “这孩子,”她低声自言自语,跟多年前说萧统的那句话一模一样,“从小就是个让人操心的。”
      芸儿在旁边抿着嘴笑,替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