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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封后 宁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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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令光睡到自然醒,清晨小翠拿着棍子赶鸟,如今显阳殿已经很少听到早上的鸟鸣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秋日明亮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一道一道暖融融的金线,满室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飘动。她躺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怎么还在这个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还套着那颗磨得发亮的佛珠,指尖还能动。她试着呼吸了一口,胸口不像昨日那样压着千斤重的东西,虽然还是闷的、堵的,可确实比昨天轻了一些。
令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水……”
小翠连忙倒了一碗温水,扶着她半坐起来,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令光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一阵钝钝的疼,可那温水流下去,像是把某根绷得太紧的弦润松了一点,整个人也跟着软软地舒开了一些。她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偏头看着窗外:“几时了?”
“巳时都过了!陛下一早走了,说不让吵醒娘娘。娘娘您再醒不过来,奴婢觉着陛下都要把整个太医院给掀了。”小翠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掖被角,声音碎碎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絮叨,“娘娘,您饿不饿?奴婢给您端碗粥来?太医说了,醒了先喝点米汤,别进太油的——”
令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你絮叨起来,比芸儿还吵。好不容易稳重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小翠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又笑又哭,拿袖子使劲蹭了蹭眼睛,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娘娘您等着!”
令光还没来得及喊她回来,小翠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外了。她靠在枕上,听着自己细细的呼吸声,窗外的桂花还在落着,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清甜的香气,轻轻地拂过她的鼻尖。她闭上眼,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又远又近,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
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昨日更加慌乱。石鹿捧着皇后的凤印和朝服,带着一排排侍从,跪在令光面前。令光更不想死了,可是她连穿衣服都要人帮着。
等她打扮好,把皇后朝服披在自己身上,萧衍攥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萧衍抱着她说:“令光,你是朕的妻子了。”
令光被他攥着,慢慢靠着他的肩头,声音轻轻软软的,“我现在才是么?”
萧衍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他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鼻子忽然有些酸。他闭了闭眼,把那股酸涩生生压下去,才开口:“朕跟你说件事。”
“嗯。”
“朕今天早上,让维摩拟了一道旨。”
令光靠在他肩头,没有动,也没有问。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像往常一样,等他把话说完。
萧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朕要与你合葬宁陵。”
令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在他肩头靠了很久,久到萧衍以为她睡着了,她才慢慢开口:“你昨晚上……是不是被我吓着了。”
萧衍:“朕是被你吓着了。所以朕想好了,趁你还活着,把该给你的都给你。等你不在了再追封,那算什么?”
令光没有说话。她从他肩头直起身来,偏头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没什么光泽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微的亮。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一片很轻很轻的桂花落在水面上:“你就不怕朝臣说你任性?封一个快死的、出身寒微的小妾当皇后?”
“朕是天子,”萧衍说,“朕想封谁就封谁。谁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朕。”
令光轻轻“哼”了一声:“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朕现在也年轻。”
“你胡子都白了。”
萧衍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瘦得像一截枯枝搭在他掌心里,可那指尖是温的,有血的温度在底下缓缓地、缓缓地流过。
“朕不管他们说什么。朕这辈子,亏欠你太多。朕没给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连你的位份,都是朕拖了又拖才提的。朕一直想着,反正日子还长,不急,不急……可现在朕怕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又动了动:“朕昨晚上坐在你床边,看着你呼吸越来越浅,朕想,朕这一辈子什么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偏偏把你的事拖到了最后。”
令光对皇后嗤之以鼻,问:“陛下,你真的不知道臣妾想要什么吗?”
萧衍茫然地摇摇头,窗外的桂花簌簌地落着,日光在满室的光尘里缓缓地移动,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泛上来的回音:“陛下,臣妾现在就想当太后。”
萧衍讶异地抬头看她。她把自己的心摊开:“臣妾不喜欢你处理政务,你做太上皇,臣妾做太后,我们离开这里,回雍州好不好?”
萧衍松开了她的手,令光咬牙:“你看,你没那么爱我。”她偏偏就这么直白地把一切摊开。
萧衍冷着一张脸:“不许任性。”
若真的爱,怎么会让她当了这么多年贵嫔,让她委屈求全?令光心想:反正我要死了。
令光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你既然舍不得,拿就算了。”
萧衍攥着她的手猛地紧了一下,令光被他攥得指尖发麻,轻轻“嘶”了一声,他才慌忙松开一些,可还是不完全撒手,便改成松松地拢着,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令光偏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套崭新的皇后册宝——金册、玉玺、凤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着那套东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五女村,祖父丁云说“你是千金万金的人,无论谁看轻你,都要珍重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把佛珠从腕上褪下来,轻轻放进萧衍的掌心里:“这个给你,我刚刚说着玩儿,你别介意,反正我是要死了。”
萧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佛珠,上面那个“光”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攥紧手心,把那颗佛珠拢进掌中,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攥着那颗佛珠,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头,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小翠方才说要给我端粥来,”令光睁开眼,偏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我想喝点。你叫她去端吧。”
萧衍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才转回来,嗓子里带着一丝沙哑:“好。朕叫她去端。”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忽然又不见了似的。令光冲他弯了弯嘴角,他才转身推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小翠,把粥端来。”
小翠早就备好了米汤,听见喊声一溜烟端了进来。萧衍接过去,在榻沿坐下,亲自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到令光嘴边。令光看着那勺白莹莹的米汤,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这一辈子,好像很少被人这样一口一口地喂过。小时候祖父丁云倒是喂过她,可她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太清了。后来进了萧府,生了孩子,便一直是她在喂别人。喂萧统,喂萧纲,喂萧续,喂富阳,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她也就慢慢忘了被喂是什么感觉了。
她张口含住那勺米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米粒熬化后的清甜,熨帖地落进空了一整夜的胃里。萧衍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她慢慢咽下去,觉得那温度从胃里一点点散开,暖到指尖,暖到脚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慢慢地被唤醒。
她喝了小半碗便吃不下了,轻轻摇了摇头。萧衍把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令光由他擦着,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萧衍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她。
“我想活着。”令光说。
她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重。萧衍的手腕被她握着,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力气是实打实的,攥着他的腕骨,不松。
“昨天夜里,”令光继续说,声音很低,可语调平稳,“我闭着眼,听着自己喘气,一下比一下浅,一下比一下慢。我想,这次大概是真的了。我好像看见祖父了,他在前面走,走得不快,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我想跟上去,可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握着萧衍手腕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可是我听见你在我旁边说话。你说‘你年轻,所以等朕死了你再死’。”
她抬起眼,看着萧衍:“你这人一辈子说话都不好听,就这一句,我听了想笑,又想哭。”
萧衍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指,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可令光感觉到自己手背上落了一滴热热的东西,又一滴,洇开在她凉凉的皮肤上,烫得像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字。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指缝间漏出来,“朕说过的话,没有不作数的。所以你得好好的,活到朕死的那一天,然后你再说一句‘你看,我等到了’。”
令光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虽然她瘦得两颊都凹下去了,可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用掌心拢住了,又慢慢地、慢慢地燃了起来。她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粗糙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好。那咱们说好了。”
萧衍抬起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年轻时在雍州落日里看着她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算计:“说好了。”
萧衍给她的爱,就想蜜糖里混了一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