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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弄孙 令光:看看 ...

  •   那天夜里,令光忽然醒了过来。殿里黑沉沉的,只有窗棂缝隙间漏进来一线月色,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她听见殿外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有人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缓缓地走到了她的床边。她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那个人在床边站了很久,令光模模糊糊之间叫了一声“陛下”。然后她听见他慢慢地、慢慢地矮下身来,先是膝盖触地的闷响,然后是整个人伏在床沿上的声音。他的额头抵在她盖着的锦被边缘,呼吸又深又重,像是要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却怎么挤也挤不动。
      令光的手指在被褥下面微微蜷了一下。她闻着那股檀香味,闻着他衣襟上沾染的夜风和灰尘的味道,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可她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崇明殿的钟声为什么响得那样密,难不成萧衍是为自己祈福。
      月光底下,萧衍伏在床沿上,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鬓边不知什么时候添了许多白丝,在月光下银亮亮的,刺得令光眼眶一酸。
      “萧衍。”她轻声唤他。
      那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里,萧衍猛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令光看见他满脸的泪痕,眼睛红得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眼底下青灰色的阴影深得吓人。
      “你醒了?”萧衍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像是好几天没有喝过水。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脸,却越擦越花,眼泪混着袖口的檀香灰,在脸上糊出一道一道的灰痕,萧衍真的老了。
      “膝盖疼不疼?”
      “不疼。”他只是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又贴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存进皮肤里,存到足够支撑他下一次走进静室的那种分量。令光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双手从前是稳稳的,能拉弓、能提笔、能把她整个人一把抱起来转圈,如今却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朕怕。”萧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怕你睡着睡着就不醒了,朕不敢来看你。”
      令光收紧了手指,把他拉近了一些。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融在一处,分不清谁的更急谁的更浅。那些日子积攒在胸口的所有疲惫、所有委屈、所有说不出口的疼,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从她唇间散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终于有了着落。
      “我在呢。”她说,“我会慢慢好起来的。令光一定会陪着陛下。”
      萧衍知道令光的身体情况,他叹了一口气,却不敢告诉令光实情:“早知道,早知道,你不该生四个的。你月经这两年不准,朕早该注意的,都是朕不好。”
      令光哑然失笑,哪回少过她的?现在知道管住自己的那啥了!她转悲为气:“陛下又不肯带着鱼鳔,有什么办法?”
      她抱着萧衍,脚慢慢蹭着他的腿,他的皮肤松弛了,软软的,脸也慢慢皱掉:“人生出来,死的时候都是皱巴巴的。”
      “你娘身子不好,东宫的事务你先担着。”萧衍对蔡彦昭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可蔡彦昭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郑重。她跪在地上接了凤印,手指微微发颤,抬头看了令光一眼。
      从那以后,显阳殿的门槛便矮了下来。六宫的事务流水一般涌进东宫,蔡彦昭从早忙到晚,掌灯时分还得抱着账册去令光榻前对一对。日子久了,蔡彦昭渐渐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媳妇,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东宫太子妃。她学着令光的样子,对底下的人宽厚却不纵容,连萧衍都夸过一句,蔡彦昭听了这话,转头就跟令光学舌,逗得令光笑出了声,似乎身子也渐渐好了。
      转过年来春天,蔡彦昭忽然没来。令光问了两回,芸儿支支吾吾地说太子妃身子不适,在歇着呢。令光心里咯噔一下,让芸儿去请太医来,才知道彦昭有喜了。
      令光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眶都湿了,攥着芸儿的手说:“快,去东宫看看她。把我那箱子软缎送去,给她做几件宽松的衣裳。”
      令光让芸儿炖了汤,亲自看着火,熬得浓浓的,装进食盒里让人送到东宫去。汤送走了,她还坐在廊下发呆,春天的日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恢复了一些,指节微微凸起,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上面蜿蜒交错。
      蔡彦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身子骨结实,度过了头三个月的艰难期之后,反倒比先前丰润了些。令光每次见她,都要拉着她絮絮叨叨说许多——要多吃什么、少吃什么、夜里腿抽筋了怎么揉、临盆前该备什么东西。蔡彦昭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末了总要补一句:“我记住了。”
      可令光又怎么放得下心呢?她自己生过四个孩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蔡彦昭分娩那日的事,越想越怕,怕彦昭年纪轻没经验,怕接生的嬷嬷不够仔细,怕有个什么闪失。萧衍来看她的时候,见她满脸心事,便劝她:“彦昭身子骨好,太医也说了胎象稳健,你别自己吓自己。”
      令光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你生过孩子?”萧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捏了捏她的手,乖乖闭嘴。
      但是看令光脸上渐渐有了活气,萧衍美滋滋的,玉姈看了直咂舌,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公主府,搬出了显阳殿,每日逍遥自在极了,正是少女无忧无虑的年纪,也不知道母亲生病了,只被父母的甜蜜齁到。
      入秋的时候,蔡彦昭的临盆之期终于到了。那天令光一大早就醒了,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芸儿跑进来说太子妃发动了,令光掀了被子就要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芸儿连忙扶住她:“娘娘您别去!您才刚刚好!”
      最后是萧统派人来回话,说太子妃一切安好,接生嬷嬷都是最好的,请娘娘安心等消息。令光这才消停了些,却还是在床上坐立不安。萧衍也来了,两人就那么坐着,从日出等到日头高升,又从日头高升等到午后。
      令光急得连午膳都没吃,萧衍让人端了粥来,她也不肯喝,只盯着门口看。终于,在申时三刻的时候,东宫那边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啼,紧接着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来报喜:“太子殿下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令光坐直了身子,一把攥住萧衍的胳膊:“彦昭怎么样了?”
      她攥着萧衍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抖着抖着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混着一点哭腔,像是胸口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萧衍被她攥得生疼,却也不挣开,只是反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朕做祖父了。”萧衍的声音有些哑。
      令光在他怀里使劲点了点头,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蹭了他一身。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生萧统,自己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生不出儿子怎么办。那会儿她怕得要命,怕被萧衍嫌弃,怕在雍州府站不稳脚。如今她的儿子做了父亲,她有了皇孙,皇位怎么也跑不了了,令光这才安下心。
      那些年轻时候的害怕和不安,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里去了呢?
      萧统抱着孩子来显阳殿给令光看。令光靠在床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婴儿的皮肤嫩得像豆腐,被她的指尖一碰,小嘴便瘪了瘪,像是要哭,又忍住了。令光看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忽然说了句:“像维摩。维摩生下来的时候也长这样,皱巴巴的,丑得很。”
      令光嘴上嫌弃着,眼里却满满的都是欢喜。她把孩子抱过来搂在怀里,身子有些抖,手臂也没什么力气,可她还是稳稳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像托着一团最轻最软的云。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开又合上,露出一截粉红色的牙床。令光低头看着他的脸,那眉眼间隐隐约约有一丝萧统的影子,又有一丝蔡彦昭的灵动,混在一起,是一张崭新的、全然属于他自己的脸。
      萧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初为人父那种既骄傲又手足无措的表情,轻声道:“父皇赐了名,萧欢。”
      令光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萧欢。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轻唤了一声“欢欢”。婴儿的小拳头攥了攥,像是在回应她。令光心里软成了一汪水,眼眶又有些发热,连忙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秋色。
      那天傍晚,萧衍来看她,一进门就看见令光靠在床上,怀里抱着萧欢,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萧欢已经睡着了,小脸蹭在令光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令光听见脚步声抬头,冲萧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暮色里温温柔柔的,脸上瘦削的轮廓被光晕柔和了,恍惚间竟有几分她年轻时的模样。
      萧衍在床沿坐下来,凑过去看了看萧欢的脸,又看了看令光的脸,忽然低声说了句:“像你。”
      令光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甜,嘴上却嗔了一句:“不正经。孙子都抱上了,还说这些。”可她没有躲开,反而往萧衍那边靠了靠,把萧欢轻轻放在两人中间。婴儿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鸟。萧衍和令光一左一右地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婴儿的襁褓上,叠在一处,安静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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