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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病情 病情➕祈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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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见到儿子激动得不行,就差把儿子揽在怀里了,令光见萧衍欣喜若狂的样子,抿嘴一笑:“陛下,臣妾要是有一位您这样的慈父就好了。”丁道迁一直是令光心里的伤口,见萧衍如此偏爱萧纲,令光一方面担心其他孩子不高兴,另一方面又由衷羡慕。
萧衍瞪了令光一眼:“孩子面前说什么傻话,归根到底,朕是爱屋及乌。”
令光笑了:“孩子面前,也不害臊。”
再过半月萧综进宫来请安,萧衍在崇明殿见他一盏茶的工夫便打发走了,连留饭的话都没有。令光在宫廊里碰见萧综,他瘦了许多,脸侧颧骨微微突出来,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朝服,见了她便低头行礼,叫了声“贵嫔”。令光拉住他问了几句封地的事,他答得简短,说一切都好,说完便走了。
令光很尴尬地说:“叫你娘来,我想同她叙旧。”“她身子不好,还在封地。贵嫔,父皇要给我哪一家的姑娘?”
令光道:“自然是好姑娘。”
萧综目露凶光,里令光半米开外,嗤笑道:“我才不信,有蔡家和王家好吗?”令光一时气短,但是也不想和萧综这么对他说话,冷冷地说:“陛下素来公正,缘觉,你要知恩。不要挑衅。”
小翠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她咬着嘴唇没喊疼,挣扎着要爬起来挡在令光前面,令光把小翠护在身后,自己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萧综面前。
萧综的胸口还在起伏,那只推过小翠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也没料到自己会真的动手。他的眼睛里那层灰被什么东西烧穿了,露出底下暗红的火色,烧得他眼眶微微发红,却一滴泪也没有。
“知恩?”萧综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贵嫔娘娘,您让我知什么恩?阿爹给萧纲,”他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给三弟挑了琅琊王氏,满朝文武都去贺喜,连城门口的乞丐都知道三皇子娶了天底下最显赫的姑娘。到了我这里,我是他哥,还不知道是什么姑娘!”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姓氏,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您跟我说,知恩?”
令光没有退。她站在萧综面前,距离不过两步远,能看清他眼底下青灰色的阴影,看清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躲,也没有喊人,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平静下来。
隔日萧衍便召萧综去了崇明殿。
令光提着裙子就去听墙角,崇明殿的门虚掩着,令光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萧衍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却沉得像一口铜钟被闷闷地敲了一下:“你倒是有出息了。”
只听见里头摔了碗碟,然后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令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萧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干涩:“你退下吧。”
殿门开了。萧综从里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脊背还是直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是头上渗出了血,在天光下显得异常刺目。
“我在信里跟我娘说,”萧综对令光,“爹给我挑了一门好亲事,袁家的姑娘很好,我很喜欢。袁家不必王家差。”
令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宫廊尽头拐了个弯,被檐角的阴影吞没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渐渐地散开,不见了。
她转身走进崇明殿的时候,萧衍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喝,只是握着。案上那封信还摊着,纸面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大约是萧综在朝会上说了什么被人递到了萧衍案头。令光走过去,把那封信折起来,叠好,放在案角。
萧衍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闷闷地说了句:“你听见了?昨日委屈你了,朕已经教训他了。”
令光摇摇头:“陛下给他说了哪一门亲事?”
萧衍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微微一跳。他没有接话,只是仰头把那盏凉茶一口气喝了,喝完把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钝响。
“朕对他不够好么?”萧衍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问令光,又像是在问他自己,“封地,用度,属官,朕哪一样短过他?他非要跟六通比。回回见朕都板着一张脸,像是朕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令光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萧衍的侧脸,那张脸上还带着方才发怒时未褪尽的红,可眼底深处却浮着一层薄薄的茫然,像是他也没想明白,自己对这个儿子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陛下,”令光轻轻开口,“您有没有问他一句在封地过得好不好?”
萧衍怔了一下:“堂堂藩王,谁敢给他不痛快。”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臣妾方才在廊下碰见他,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在封地过得好不好,您真的知道么?”
萧衍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了两下,又停了。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像是刚从什么好梦里醒过来。
过了很久,萧衍才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是朕的儿子。”
“朕也不是不想——”萧衍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口气:“令光,你陪朕待会儿。”
大约是年龄到了,他现在每日诵经,晚上也不对令光做什么,两个人光着互相抱着,似乎觉得儿女都是很远的事了。萧衍摸了摸令光的头:“朕不知道活几年,等朕一死,叫维摩马上封你当太后。记住,你手里要握着后宫,要有权,不要给维摩的妃子太多好脸色,否则以你的性子,压不住。”
他低下头亲她,令光知道他现在大约不是很行,便用胸口蹭了蹭,萧衍拍了拍她:“你还来招惹朕。”便翻身压下她,又行了一回。
忙完萧纲的婚事,紧跟着就是萧综的。袁家那边没有王家那般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令光一样也没落下。她亲自去袁家走了一趟,见了袁伶爱一面,那姑娘怯生生的,说话声音细细的,像一株还没长开的兰草。令光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走时把自己头上的一支凤钗拔下来簪在了袁伶爱鬓边,温声说:“别怕。吴淑媛十分贤德,你嫁到那儿不会受委屈。”
袁伶爱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小声说了句:“多谢娘娘。”
令光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她转身走出袁家的大门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清路,脚下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片黑纱散去了才继续走。芸儿在旁边问“娘娘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婚事操持完的那天夜里,令光坐在妆台前卸钗环,手举到一半忽然抖了一下,一支玉簪“叮”地落在妆台上,滚了两圈。她低头去看,捡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僵。
这一觉睡下去,第二天起来,人就不对劲了,令光开始发低烧,不停地冒汗,一下午换了三套衣服。芸儿吓得赶紧去请太医,太医来了诊了半天脉,说是风寒入里,加之积劳过甚,气血亏虚,须得好好养着。
令光这一养,便养了月余,整日躺着,昏昏沉沉地睡,醒了也是半梦半醒的,有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太医换了几茬方子,她喝药喝得舌根发苦,人却不见好。那张原本圆润的脸迅速瘪了下去,颧骨突出来,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萧衍每天都来看望令光,只是令光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他来了。有一回令光难得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床边空荡荡的,只放了一碟她爱吃的山药枣泥糕和重阳糕。她盯着那碟糕看了很久,忽然听见殿外传来远远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沉闷悠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陛下在做什么?”她问芸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芸儿低着头,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陛下……在静室做晚课。”
令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伸手够到那碟枣泥糕,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我想吃鸡汤,想吃肉,想吃莼菜羹。”
从那以后,崇明殿那边的钟声便日日响了起来。早也响,晚也响,有时候令光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听见钟声还在响,不知是萧衍尚未安寝,还是寺里的僧人彻夜在做功课。她不知道萧衍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虔诚的,只知道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静室里的烛火却越燃越久。
有一回萧统来探望她,坐在床边替她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说:“阿爹近日又召了僧祐法师及其弟子入宫,说是要建一座新塔,供奉舍利子。大臣们又在议论了,说陛下崇佛太过,荒废了政务。”他顿了顿,把剥好的橘子瓣轻轻放在令光手心里,“阿娘,你说爹这是怎么了?”
令光捏着那瓣橘子,没有吃,只是看着它出神。橘子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黏黏的,甜里透着一股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她比萧统更早发现了萧衍的变化,她懒得去劝:“随他吧,你不要招了你爹嫌恶,我现在没法承宠护着你了,他当和尚,对你跟弟弟是好事。”
萧统红着脸:“阿娘,你糊涂了。”令光无奈地说:“我知道这劳民伤财,可是,你跟他先是君臣才是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