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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千金 萧衍给萧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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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光从崇明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份折子,指尖微微发白。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她却觉得胸口烧着一团火——萧衍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明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哪里是跟她商量,不过是知会她一声罢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折子上的名字:王灵宾。琅琊王氏的女儿。王氏是什么门第?自东晋以来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士族,与皇室联姻乃是抬举,满朝文武谁不眼热。萧统的太子妃是蔡家,蔡撙虽官居高位,蔡家在南朝的根基却远远不及王家深厚。蔡彦昭嫁进东宫,别人会说蔡家攀了皇室,可若是王家的女儿嫁给萧纲,别人只会说萧家原来是一介武夫。
令光攥紧了折子,萧衍把最好的弓给了萧续,把最好的马也先给了萧续,那好歹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意儿。
可如今到了娶亲这件事上,他把天下最显赫的王家给了萧纲——一个封在雍州、远离京师的二儿子,而不是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萧统。
这哪里是偏心萧续?这分明是在偏心萧纲。
回到显阳殿,令光把折子往案上一搁,坐了半天没说话。芸儿端了茶上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娘娘,出什么事了?”
令光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有点烫烫的,舌尖被烫红了,令光只是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闹得人心烦。她伸手把窗子关上,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沉又闷。
过了好半晌,她忽然站起身,也没让芸儿跟着,自己一个人去了东宫。
萧统正在书房里看奏章,蔡彦昭在一旁替他磨墨。夫妻两个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埋头批注,一个垂眸研墨,案上的烛火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令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团火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变成了一种酸酸涨涨的涩意。
她走进去,在萧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萧统搁了笔起身行礼,令光摆摆手让他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维摩,你父皇要给六通娶亲了。”
萧统微微一愣:“六弟?他才——”
“琅琊王氏的女儿。”令光看着他的眼睛。
萧统手里的笔“嗒”一声落在案上。他没有说话,但令光看见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常态。他垂下眼,伸手把那支笔重新捡起来,声音平平的:“那很好。王家是大族,六弟这门亲事体面。”
令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清楚,却偏偏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争。萧衍给他配了蔡家,他点头说“好”;萧衍把王家给萧纲,他也点头说“很好”。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安排到他这里都变成了一句“都听阿爹的”,没有半分自己的颜色。
“维摩,”令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你若心里不痛快,就跟娘说。”
“阿娘。”萧统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心疼,“王家在朝中的势力,确实比蔡家大。阿爹把王家给了六弟,六弟又远在雍州。如此一来,王家纵然有心在朝中经营,也因为女婿不在京中而鞭长莫及。这桩婚事,看着是抬举六弟,其实是把王家放在了一个够不着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阿爹大约是在防着王家。”
令光愣住了。她看着萧统那张还带着少年人柔软弧度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比她想得要通透得多。她只顾着气萧衍偏心,却没有想到这一层——萧衍把王家给萧纲,或许确实有几分偏爱,但更多的大约是帝王心术。用一个远在封地的藩王去联姻天下最显赫的士族,既给了王家体面,又把这张牌稳稳地捏在了自己手里。
“你阿爹若是防着王家,大可以把王家指给宗室旁支,为何偏偏是六通?”她看着萧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肯放过的倔强,“六通是你弟弟,他性子散漫,最不耐烦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你父皇把他放在雍州,又给他塞这么一门亲事,明面上是抬举,可往后六通夹在王家和你之间,要怎么做人?”
萧统沉默了。他垂下眼睫,指尖慢慢摩挲着案上那支笔,过了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三弟他……向来是阿爹最疼的那个,谁也越不过他去。”
令光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萧统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萧纲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萧衍怀里,萧衍一把把他举起来放在肩头,笑得满脸褶子。萧衍喜欢萧纲,总爱把他抱到龙椅上,御案上,那时候她还以为,萧衍对每个孩子都是这般纵容的。后来有了萧续、萧绎,她才渐渐看出来,萧衍的纵容也是分人的。萧续是因为长得像他,萧纲是因为什么?大约是因为萧纲什么都不争,什么都要得天真烂漫,反而让萧衍愿意把最好的都塞到他手里。
蔡彦昭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敢开口。她看看萧统,又看看令光,手里的墨锭停在了砚台沿上,磨了半天的墨又渐渐凝住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娘,我斗胆说一句——六弟若是回来了,这门亲事是不是也该让他自己看看?万一王家那位姑娘,六弟瞧着不合眼缘呢?”
令光被她这话逗得微微一怔,那口气忽然松了一些。她看着蔡彦昭那张认真的脸,心里软了一软:“你说得对。这门亲事是给六通娶的,总得他自己点头才算数。”
萧统抬起头,看了蔡彦昭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激,最后只化作一个很轻很轻的点头。蔡彦昭对上他的目光,耳尖又红了,低下头去继续磨墨,磨得比方才更用力了些,砚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令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觉得安慰了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萧统的肩膀。
她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在回显阳殿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她听见崇云殿里头传来诵经的声音,是萧衍在带着几个僧人做晚课,嗓音低沉而平稳,念的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令光在殿外站了一小会儿,听着那诵经声一句一句地飘出来,落在夜风里,散了。
第二日,令光去了崇明殿。萧衍正对着那尊金身佛像合十静坐,听见她的脚步声也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嘴唇,说了句:“来了?”
令光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坐下来,看着佛像那张垂目低眉的慈和面孔,忽然开口:“陛下,王家的事,臣妾想过了。”
萧衍终于睁了眼,偏头看她:“想通了?”
“想通了。”令光的声音很平,“陛下把王家给了六通,臣妾没有意见,但是这件事宜晚不宜早,六通还小,更何况还有萧综,他明面上是陛下的二皇子。”
萧衍有些讪讪,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叫萧综也回来,娶一门亲事再回去。”
令光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萧衍,轻声说了句:“陛下,维摩的太子妃是蔡家,六通的王妃是王家。蔡家虽不及王家显赫,可维摩日后要坐那把椅子,朝臣心里自有一杆秤。陛下疼六通,臣妾不拦着,但别叫维摩觉得他这个太子,在父皇心里还不如一个藩王。”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身后一片寂静,连诵经声都停了。令光没有回头看萧衍的表情,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要撑住什么东西似的。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把那朵小小的梅花照得亮亮的,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
“娘娘!二殿下回来了!”
令光手里的笔“啪”地搁下了。她站起身,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她来不及细想,提起裙摆就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住,回头对芸儿说:“把富阳抱来,再去永福省知会五明一声,说三哥回来了。”她顿了顿,“再去崇明殿——算了,陛下那边自然会有人去报。”
令光赶到宣阳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门内,车帘掀着,一个年轻人正从车上跳下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带子,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一张清俊明朗的脸,十足像极了令光。
他比去年离京的时候又长高了些,肩膀也更宽了,但那张脸上的笑还是老样子,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化冻的河水,一看见令光便亮了起来。
“阿娘!”萧纲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令光,把她整个人带得往后退了半步。令光被他搂着,闻见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青草味儿,大约是路上露水沾的。
“你这孩子,怎么提前一个月回来了?”令光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发闷,“也不提前递个信,好歹让娘有个准备。”
萧纲松开她,退后半步,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阿娘瘦了。是不是五明又惹您生气了?”
令光被他看穿了也不恼,只是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仪仗:“路上累不累?用了饭没有?”
“累倒不累,就是饿。”萧纲摸了摸肚子,“雍州一路过来,驿站里的饭食太难吃了,阿娘您得给我补补。”
两人并肩走过宫廊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萧纲的脚步轻快,偶尔侧过头来跟她讲些雍州的见闻——说那里秋天的柿子熟了,满山红彤彤的,当地百姓拿柿子酿酒,味道甜滋滋的,他带了四坛回来,一坛给阿爹,一坛给娘,一坛给哥,剩下一坛自己留着慢慢喝。
令光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一些。她侧头看着萧纲,他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下巴也尖了些,大约是路上赶得急,瘦了一圈。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的小梨涡还在,安安稳稳地嵌在那里,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六通,”令光忽然开口。
“嗯?”
“你爹要给你说一门亲事。”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些,“琅琊王氏的女儿,闺名叫做灵宾的。门第很高,人也应该是好的。”
萧纲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廊下,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冲令光笑了笑:“那阿娘您见过那位王姑娘么?好看不好看?”
令光摇了摇头:“还没见过。”
“那不要紧。”萧纲又迈开了步子,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阿爹若是觉得好,那就一定好。”
令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快走几步赶上他,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你若是不愿意,娘去跟你爹说,还能再拖一拖。”
萧纲侧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浅水,里头映着廊檐外的天光:“阿娘,我没什么不愿意的。王家是大族,配我绰绰有余。”他咧嘴笑了笑,“娶谁不是娶呢?只要她别嫌我整日里不务正业就行。我一定好好待人家姑娘。”
令光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弄得又好笑又心疼,点点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哪里不务正业了?在雍州这一年,不是把封地治理得挺好的?你爹都夸过你几回了。”
萧纲嘿嘿一笑,没接这个话。
萧衍一听禀报,把奏章一扔就飞奔出了崇明殿,他思念儿子,连轿子都不坐,快步跑着去迎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