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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骑射 魔丸大战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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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续钓鱼的兴致没维持几天,转头又迷上了骑马。萧衍听说后很是欣慰,特意从御马监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青骢赐给他,又拨了名老骑手专门教他骑射。令光起初还有些担心,五六岁的孩子骑在马上,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得了。她躲在角楼上偷偷看了两回,见侍从们寸步不离地跟着,萧续虽然年纪小,胆子却大得出奇,双腿夹着马腹,嘴里驾驾地喊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竟然也有了几分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这份放心没持续几日,便叫七符给搅了。
萧绎比萧续小三岁,看东西总得偏着脑袋,令光心疼他,凡事都格外宽厚几分。可萧绎偏偏是个要强的性子,见萧续得了马,便也闹着要。
令光正在殿里看绣娘送来的大婚礼服花样,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尖着嗓子喊了句“娘娘,三殿下和四殿下打起来了”。令光手里的花样子落在案上,起身就往外走。
赶到西苑时,校场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萧续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弓,脸涨得通红,正冲萧绎喊:“你走开!”
萧绎站在马下,左眼的眼罩歪到了一边,露出那只略有些浑浊的瞳孔,他仰着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十分清晰:“哥,我也想骑马!”
“你那只眼睛看不清!”
“我一只眼睛也能行。”
她声音不重,却叫两个孩子同时住了嘴。萧续瞧见母亲来了,立刻从马上翻身跳下,跑过来拽她的袖子:“阿娘,不给他骑马。”
“你先闭嘴。”令光抽回袖子,先去看萧绎。萧绎还站在原地,眼罩歪着也不扶,嘴唇抿得发白,那只好的右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硬是不肯落下来。令光蹲下身,伸手把他歪了的眼罩正了正,又用拇指擦了擦他脸颊上沾的一点灰土:“疼不疼?”
萧绎摇头,别过脸去。
“那是委屈了?”
萧绎不答,那只好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水光便没了。令光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太要强,比萧统还难哄。她站起身,把两个儿子都拉到面前,一手按着一个肩膀。萧续梗着脖子也在生气。
令光道:“七符还小,等七符像哥哥这么大了,娘一定给七符一匹小马,好不好?”
萧绎终于抬眼看了萧续一眼,那眼神里还是不服气。萧续也偷偷看他,两个孩子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各自弹开。
萧续开始跺脚:“凭什么?爹说了,马厩里的马都是我的!我才不给他!给妹妹也不给他!”
令光知道他们不可能和好,萧绎已经开始掉眼泪了,只好吩咐芸儿:“去,拿两碗酸梅汤来。”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一个满头大汗,一个眼罩微湿,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都给我把汗擦了。”
酸梅汤端来的时候,萧续先抢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又拿眼瞅萧绎。萧绎端着自己的那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忽然偏过头说了一句:“娘,我不骑了。”
令光端着酸梅汤的手顿了一下,看着萧绎把碗放在地上,转身就走。那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眼罩系得端端正正,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在极力证明什么——证明他没哭,证明他不在乎,证明他方才那句"我不骑了"是真心话。
萧续却还在气头上,冲着萧绎嚷了一句:“本来就该这样!”他声音又脆又响,校场边上的宫人侍从都低了头,没人敢接话。令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萧续这才缩了缩脖子,嘟嘟囔囔地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令光让芸儿去萧绎殿里看看。芸儿回来说,四殿下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也不开门,后来还是乳母哄了半天,才肯出来用了晚膳。晚膳也没吃几口,乳母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只说困了,早早便歇下了。
萧续却浑然不觉自己惹了祸。他得了那匹小青骢,正是最得意的时候,每日清晨天不亮就爬起来往西苑跑,骑完马还要在校场上射上几十箭,回来便跟令光炫耀今日又射中了几次靶心。令光听着,面上笑着夸他,心里却总惦记着萧绎那句话说“我不骑了”时嘴唇微微发颤的模样。
直到第三日,令光才觉出不对来。
那日清晨,萧续照例去西苑练骑射,令光想着去看看他的箭术有没有长进,便带着富阳一同去了。富阳最近走路稳当了许多,小手攥着令光的食指,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喊着看哥哥骑马。母女俩刚到西苑门口,便听见校场里头传来萧续的嚷嚷声。
“这不是我的弓!谁动了我的弓!”
令光走进去,见萧续手里举着一张弓,正对着几个内侍发火。那弓瞧着比平日的那张短了一截,弓臂上的漆色也浅了些,确实不是他惯用的那张。内侍们跪了一地,磕磕巴巴地说不知情,昨夜收弓的时候还好好的,今早一取出来就变了样。
萧续气得把弓往地上一摔:“我不管!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我今天就不练了!”
令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校场边的柱子后面有什么东西一闪。她定睛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贴着柱子,侧着身子,露出一只眼罩的边缘。是萧绎。
他躲在柱子后面,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令光看见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令光绕了个圈子,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根柱子后面,蹲下身,看着萧绎。萧绎显然没料到她会来,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只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就要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令光没有去夺,只是轻声问:“你拿着什么?”
萧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只好眼里又是那种倔强的、泛着水光的神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张弓弦——旧的、磨得发毛的弓弦,一看就是从某张弓上拆下来的。
令光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
令光看着萧绎的手。那双手小小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松脂的痕迹,大概是拆弦的时候蹭上去的。她蹲在那里,仰头看着这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七符,”她把声音放得极轻,“你告诉娘,哥哥的弓是你换掉的?”萧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眼罩上,又顺着脸颊滚下去。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攥着旧弓弦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令光把他搂进怀里,感觉到那小小的肩膀在她臂弯里一耸一耸的,像是憋了好几天的委屈终于溃了堤。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又酸又疼,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校场那头,萧续还在嚷嚷着找弓。内侍们已经翻遍了存放弓具的柜子,还是芸儿发现萧续的弓被扔进了西苑后头的杂草丛里。
萧续见了一眼被令光从柱子后面牵出来的萧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是之前那种生气的红,而是又急又气的红,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他指着萧绎,手指都在抖,“你凭什么弄坏我的弓!”萧绎不说话,只是躲在令光身后摇头。
兄弟俩隔着令光又吵了起来,富阳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揪着一根草叶,看看哥哥又看看弟弟,忽然脆生生地说了句:“娘,哥气哭了。”
令光回头一看,萧续果然已经气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撑着不掉下来。他六岁多了,已经晓得掉眼泪丢人,于是死死咬着牙关,攥着拳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满了的弓。令光左右看看,一个躲在身后抹眼泪,一个站在前面气得发抖,两个都是她的孩子,却闹成了这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把萧续拉到面前,又把萧绎从身后拽出来,让兄弟俩面对面站着。
“你们俩,”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少有的严厉,“互相道歉。”
萧续先炸了:“我不!是他弄坏我的弓!”
萧绎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天天炫耀你有马,嘲笑弟弟眼睛看不清,有没有错?”令光又转头看萧续。
萧续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抬手狠狠一抹,声音瓮瓮的:“我没有嘲笑他眼睛……”
“你有没有?”
萧续不说话了,嘴巴瘪了瘪,终于小声地、不甘不愿地憋出了一句:“……有。”
萧绎把脸别过去,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说完这三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就跑了,跑得比上一次还快。
萧续站在原地,抹着眼泪,又气又委屈。令光蹲下来,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温声说:“娘回头让工匠给你做一张新弓,比原来那张还好。你弟弟那边,娘去跟他说。”
萧续抽抽搭搭地:“我不要他的弓弦,我要他——要他——”他要了半天,也说不出来到底要什么,最后只是跺了跺脚,恨恨地说了句:“我再也不理他了!”
令光叹了口气,没接这话。她知道这根刺扎下去,兄弟俩之间那道缝隙,怕是没那么容易填上了。
回宫的路上,富阳被她抱在怀里,小姑娘忽然趴在她肩头,奶声奶气地说:“娘,不要生气。”
令光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心里千回百转,最后只轻轻说了句:“妍妍乖。”
晚膳时分,萧绎果然没有来。乳母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画,不肯出来吃饭。令光让芸儿送了一碗热汤去,放在他门口,什么话也没带。萧续坐在饭桌前,对着满桌的菜闷头扒饭,一口菜也不夹,扒完一碗就说饱了,起身就走了。
令光看着两个空落落的座位,忽然觉得这显阳殿太大了一些。她伸手给富阳夹了一筷子菜,富阳乖乖地吃了,又仰起脸问她:“娘,明天还能去看哥哥骑马吗?”
令光笑了笑,说:“看。”
富阳便高兴地晃了晃脚丫子。殿外的月光洒进来,清清冷冷的,照在萧绎那碗放在门口、已经慢慢凉下去的汤上,映出一圈薄薄的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