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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新婚 彦昭进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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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长得快,令光看孩子们一天蹿一个跟头,等萧续稍微大一些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打发到永福省去了。萧续渐渐长大,性子比萧纲顽劣很多,想要什么就非得得到不可,偏偏萧衍很惯着他。有什么好东西总是让他先挑,他也不吝往显阳殿里搬。
好在萧续心疼母亲,也算爱护妹妹,令光说他小小年纪就贪心,萧续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那有什么,阿爹叫我拿来孝敬阿娘的。”
富阳也会说话了,她坐在榻上很乖地看着令光:“是哥孝敬娘的。”
萧续很满意:“妍妍说得对。”摸了摸富阳的脑袋:“跟哥出去钓鱼吧!”令光怕富阳年纪太小落水,萧续拍拍胸脯子保证:“我还能害了妹妹不成!”
芸儿道:“我跟着,娘娘放心吧。”
令光最近有了一桩心事,也没时间管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闹腾,正巧给六通的信还没回,便预备去写信。谁知刚拿起笔,石鹿便进殿了:“娘娘万安,陛下请娘娘去崇明殿议事。”
“什么是晚上不能商量,偏偏要我过去?”令光见石鹿一脸喜气,知道必然萧衍心情不错。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揽镜自照,又在鬓边簪了一排白茉莉,便去见萧衍了。
萧衍年岁渐长,令光却正好到了最风华正茂的年纪,御案前摆着一排画像,萧衍只是瞧着手里的名单。
萧衍闻见她鬓边香气,拉她坐在龙椅上:“你瞧哪个合眼缘?”
“我先前同陛下说了,我中意彦昭。”
萧衍见令光痴心不改,挑了挑眉:“有更好的,不再瞧一瞧么?”
令光摇摇头:“蔡家就很好,不过还是让孩子们先见一见,万一点错了鸳鸯谱,可就不好了。另外,婚期还是晚一些。”令光叹了一口气,萧统还是个孩子呢。
萧衍有很深的继承人的焦虑,驳斥道:“晚什么?我拢共就四个孩子,维摩要是争气,就应该早点给我生个皇孙出来,他现在身边还没人,你这当母亲的也该操心才是。”
令光的音量提高了几分:“陛下是怨臣妾?”她如今快到三十岁,有几年不生养,身段越发玲珑有致,也比年轻时多出几分风韵,叫人移不开眼睛。
萧衍觉得自己变成了老色批,摸了摸令光的手:“谁敢怨你?你是希望孩子洁身自好么。娘娘是千对万对,都是微臣的错。”
他如今年过五十,说话却越来越老不正经,令光本来是羞他,结果自己的脸倒是红彤彤的:“好了。”便推开萧衍坐下。
彦昭已经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身为蔡家女儿,父亲蔡撙身居高位,但是当太子妃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被馅儿饼晃花了眼,她问身边的姊妹:“我是太子妃了?”
姊妹们还行了个礼:“当然了娘娘!”
蔡彦昭的脸颊鼓出两个笑涡儿,她得意于姊妹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却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令光想给蔡彦昭送去一套最美的嫁衣,她把萧统叫过来,问:“你喜欢什么花样的?我叫内做出来,跟你媳妇配成一套。”
萧统白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色,他不认识蔡彦昭,有什么喜的:“都听娘的安排。”又怕令光觉得他冷心冷肺:“我会对太子妃好的。”
令光叹了一口气,望着自己快到十五岁的大儿子:“我十六就生了你,如今,那也要娶亲了。”
她看萧统,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令光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温声说:“那时候,我害怕生不出儿子被你阿爹抛弃,是你让我在雍州府站稳了脚跟。维摩,你与你弟弟妹妹相比,终究是不同的。”
“阿娘要谢谢你才对。”令光见周围没人,轻轻地抱住了萧统:“阿娘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无论什么时候。”
萧统红了眼眶,用力地点点头:“我不会叫娘失望。”令光觉得萧统会错了意,急急拉住他:“娘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逼自己太狠,知道么?大梁早晚是你的,你只要不是夏桀商纣,做什么娘都不会失望!”
萧统像萧衍那般反驳了她:“父皇说了,我将来一定要成为千古明君,孩儿以此为任,绝不辜负父皇期望。”
令光忧虑地叹了一口气,萧统什么也没听进去。直到萧衍来了,令光还握着給萧纲的信发呆,萧纲是万事不挂心的性格,每次跟令光写信,总要附上新做的诗,到了雍州就写了不少仿照民歌的雍州曲,大街小巷都在传唱。
令光勾了勾嘴角,萧衍道:“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令光搪塞:“想维摩大婚婚服的式样。”
“你没给朕穿过嫁衣,这次趁着给你做一套。”萧衍咬着她的耳朵,弄得令光很痒。“羞死人了。”
令光缩了缩脖子,侧身躲开萧衍的气息,嘴上却不饶人:“陛下都当祖父的年纪了,还惦记这些小姑娘家的玩意儿,说出去也不怕臣子们笑话。”
萧衍被她说得有些讪讪,却还要板起脸来装正经:“朕与你恩爱,谁敢笑话?”他顺势把令光往怀里带了带,目光落在案角那封未写完的信上,“怎么,给六通写信?”
“嗯。”令光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他在雍州倒也自在,信里附了新作的曲子,说连街边小儿都会唱了。”
萧衍闻言哼笑一声:“那是随了朕。”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诗酒风流,不问政事。倒也好,维摩能替他多担些。”
令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陛下这话说的,六通在雍州处理政事也算兢兢业业,徐摛帮着他,出不了什么差错。”萧衍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灯火在他日渐深刻的皱纹间投下明暗,令光忽然觉得,这个她跟了半辈子的男人,身上那股年轻的锐气已经褪去了大半,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
萧衍开始有老人味儿了。
“睡吧。”萧衍松开她“明日还要召见蔡撙,把婚期定下来。你不让晚,朕便依你,但也不能太晚——朕等得起,朝堂等不起。”次日,蔡撙入宫谢恩。他是萧衍的老臣,素以方正耿介闻名,女儿攀上东宫这门亲事,虽然心里高兴,面色却不显山露水,只说女儿不堪大任。
萧衍被他噎了一噎,心里骂亲家是老狐狸,只淡淡笑道:“蔡卿过谦了。朕见过彦昭,端庄知。你若担心她年纪轻,令光会亲自教导,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蔡撙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萧衍就知道自己不该再说了。
消息传到东宫,萧统正伏案练字。他近来迷上了抄陶渊明的诗集,一本薄薄的册子被他翻来覆去誊写了七八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仿佛多写一遍,就能多安慰自己一分。小太监来报说太子妃人选已定,他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团乌黑。
“知道了。”他声音很平,重新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令光来的时候,萧统正对着窗外发呆。春日的柳絮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令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曾在雍州的窗边这样坐着——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想萧衍什么时候回来,想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了。
她走过去,轻轻拂掉他肩上的柳絮:“我让内府给你做了新衣裳,大婚那日穿。”
萧统回过神,站起身叫了声“阿娘”,神情有些木然。令光拉着他在榻边坐下,想了想,到底没把那套“好好待人家姑娘”的说教再重复一遍——昨儿该说的都说了,孩子听不进去,再说就是唠叨了。
“你父皇方才跟我说,”令光换了个话头,“蔡家那丫头,小时候在宫宴上见过你一回,回去跟她阿爹说,太子哥哥的玉佩好看。你猜怎么着?她阿爹特地托人寻了块一模一样的玉,雕成坠子给她戴了好几年。”
萧统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阿娘哄我呢。”
“我哄你做什么?”令光笑起来,像涟漪一样荡开,“你看,人家从小就记着你,你倒好,连人家名儿都记不住。昨儿我问你,你说‘都听娘的安排’——这像话么?”
萧统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她叫什么来着?”
“蔡彦昭。”令光一字一字地说,“彦是‘俊彦’的彦,昭是‘昭昭若日月’的昭。你记好了,往后要叫人家名字,别一口一个‘太子妃’的,生分。”萧统点了点头,这一次比先前用力了些。令光看着他白皙的侧脸,恍惚间觉得这孩子又长高了一点,眉眼间渐渐有了萧衍年轻时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像极了自己——藏着太多东西,不肯轻易露出来。
“阿娘,”萧统忽然开口,“你说,父皇当年娶你的时候,你怕不怕?”
令光一愣,随即笑了:“怕啊。怎么不怕?我比你如今还小一岁呢,我原来是卖进去作奴婢的。”
萧统心里一痛:“那后来呢?”
“后来啊……”令光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就有了你,忙着管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你爹攻下了建康,忙着忙着,就忙到了现在。”她伸手摸了摸萧统的头顶,“所以你也别怕,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媳妇也是一天一天处的。她若好,你就对她好;她若不好——”令光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也有阿娘呢。”
萧统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没有躲,反而往令光身边靠了靠。十几岁的少年郎,肩膀还单薄着,却已经要扛起一个国家的未来。令光心里酸酸的,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富阳跟着萧续迷上了钓鱼。小姑娘手里拎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得意洋洋地举给令光看:“娘!哥钓的!给我煮汤喝!”
萧续跟在后面,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一副野小子的模样,偏偏还要装老成:“妍妍非要跟着,我有什么办法。好在芸儿姐姐看着,没叫她踩到水边去。”
令光嗔了他一眼:“你自己看看你这一身泥——还不快去换了,仔细你父皇瞧见又要说你不成体统。”
萧续嘻嘻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父皇才不管我呢。他今儿在崇明殿跟蔡大人说话,我趴在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父皇说‘朕几个儿子里,就属这小子最像朕年轻时候’——阿娘你说,父皇是不是在夸我?”
令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夸你皮厚。快去换衣裳!”
萧续做了个鬼脸,拉着富阳跑了。富阳回头冲令光喊:“娘!汤!要喝汤!”声音脆生生的,在晚风里传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