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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瞎眼 萧续眼睛瞎 ...

  •   谁料天光大亮,晨光初透之际,七符病情骤然转恶,较昨夜凶险数倍。稚子原本渐匀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粗重,小胸脯剧烈起伏,浑身滚烫灼手,脸颊由潮红转为暗红,唇色泛青,整个人陷入昏沉嗜睡之中,任凭汀兰轻唤、柔晃襁褓,皆无半分回应。
      汀兰神色愈发凝重,连连摇头。原来孩童稚阴稚阳,风寒郁热未能彻底清解,反倒内陷化火,热毒攻心入络,是小儿最凶险的风寒。
      “陛下,娘娘,殿下热毒壅盛,内攻肝胆,上冲目窍,恐伤瞳仁、损及视物。”汀兰跪地回禀,语气惶急,“臣所用平和清解之方,已然压不住燎原火势,再拖延片刻,恐有性命之忧。”
      彼时萧衍未曾上朝,端坐殿中案前,听闻此言,神色一变。他自幼涉猎医经,通读《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诸书,知晓稚子热毒内陷,寻常汤药力道孱弱,缓不济急。眼见七符奄奄一息,高热不退,他当机立断,便决意亲自拟方施救。
      萧衍下了重手,专为七符拟出一剂清瘟泻火、凉血开窍的猛方。汀兰看得心惊胆战,但还是依照方子煎药出来,药汤浓黑醇厚,药性峻猛。丁令光立于一旁,心如擂鼓,看着榻上昏沉不醒的孩儿,又望着萧衍神色不虞,不敢多言半句,只静静候着。
      汤药煎好后,令光小心翼翼将稚子抱在怀中,以银匙小口慢灌,一点点送入七符口中。怕药性太猛孩童体虚不耐,每灌一口,便停顿片刻,待药汁咽下,再续下一口。
      服药半个时辰后,萧七符周身滚烫的高热缓缓回落,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紧绷青紫的唇色渐渐回暖。待到午后时分,稚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众人悬着的心堪堪落地。可众人细看之下,心头骤然一沉,孩子左眼瞳仁黯淡浑浊,无光无神,视物全然无应,只剩下了右眼。
      高热内攻目窍,灼烧眼底经脉,纵使保住性命、褪去重疾,却终究落下不可逆的眼疾,左眼彻底失明,再无视物之能。汀兰结结巴巴地说:“这样的症状,扎针怕是也没用了。”
      萧衍端详了七符半晌,第一句是:“萧正德和萧长乐不能留了。七符在宫里出了事,萧正德一定会借机发难,说朕害了他的孩子。”
      丁令光看着孩儿尚稚嫩懵懂的眉眼,念及他此生只能单目视世,日夜心疼落泪,满心皆是愧疚与怜惜。但是她比萧衍更在意名声,此刻更加后悔七符进宫。
      萧衍看着怀中孱弱、独目清明的孩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这都是命,以后这个孩子就叫做萧绎,从丝,是我们的孩子。”
      “绎者,抽丝寻理、绵延不绝也。”令光轻抚幼子柔软的胎发:“很好的名字。”
      自此再无七符,唯有梁帝幼子萧绎。大病初愈的萧绎身子依旧孱弱,令光每日就抱着他甚至连萧续也冷落了。
      萧正德又按捺了三个月,他联合部属私造兵器,但是被人告到萧衍那里,萧衍早就知道,只不过等兵器坊造起来拿了个人赃俱获。
      自萧绎高热失明那日,萧衍心中便已对萧正德、萧长乐二人起了杀心。如今只不过借机发作,萧正德被扣着铁链,跪在大殿中。徐勉将萧正德私造兵器、私养死士、勾结朝臣的罪状一一呈报御前,萧正德诧异萧衍为什么知道如此清楚。
      萧衍薄唇微启:“传旨,围了西丰侯私宅,尽数查抄,人犯即刻押入天牢,彻查同党,不得遗漏一人。”
      禁军领命疾驰而出,铁甲铿锵之声划破宫城寂静。不过半日,萧正德私宅被层层围困,郊外兵器坊中堆积如山的刀枪甲胄、尚未打磨完毕的兵器尽数被搜出,铁刃寒光森森,罪证确凿无疑。
      萧正德昔日骄狂气焰荡然无存,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匍匐在地连连叩首,额头磕出鲜血,声声求饶:“陛下!臣知罪!臣一时糊涂,绝无反心!求陛下念在宗亲之情,饶臣性命!”
      萧衍居高临下俯瞰于他。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却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大殿:“糊涂?你私蓄甲兵、暗结党羽,觊觎皇权,是糊涂?”
      “朕隐忍三月,未曾动手,是念一丝宗亲旧情。可你贼心不死,步步紧逼,妄图谋逆作乱,今日罪证确凿,无可饶恕。”
      话音落定,萧衍掷下御笔:“萧正德谋逆罔上,居心叵测,祸乱宗社,赐死!即刻行刑,无需再奏!”
      萧正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半点求饶之声。昔日张狂跋扈的宗亲权贵,终究为自己的野心与歹念付出了性命代价。
      萧正德知道这次自己跑不了了,便破罐子破摔:“萧衍,我是你的嗣子!你杀我是悖逆伦常,是父杀子!”
      “子不肖,父杀之,是自然之理。”萧衍端坐龙椅,语气平和:“朕会把你葬在你父亲旁边。”
      萧正德慢慢抬头,求情没用了,他也犯不着继续装下去:“伪善至极,萧衍,我爹也是你杀的,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儿子也被你害死了!你就是虚伪狡诈、阴险邪恶!萧衍,你不得好死,你将来的下场只会比我凄惨百倍!”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抬头应声,满殿死寂,唯有萧正德凄厉怨毒的嘶吼回荡不绝。禁军不再迟疑,上前拖拽,将癫狂怒骂的萧正德强行带出大殿,片刻之后,宫外传来回报,西丰侯萧正德已然伏法。
      消息很快传入萧长乐府中。
      待到内侍传下圣旨,言明废其宗室身份、贬她入光宅寺为尼,赦其死罪的那一刻,萧长乐悬了多日的心骤然落地,非但半没有半分凄惶,反倒眉眼骤亮,心头狂喜难抑。
      她全然没有获罪贬谪的颓败肃穆,反倒步履轻快地回了内室,亲自上手收拾行囊。珠宝首饰、宗室冠服,她半点不屑带走,只挑了几身轻便素衣,动作利落,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雀跃笑意。但是首饰不要,钱财还是要的,她把自己的私房放入包袱底部,玉龙立在一旁看得心酸,抱着萧长乐的肩膀:“主子,你自由了。”
      不过半刻,行囊便收拾妥当。萧长乐对着铜镜,亲手摘去鬓边最后一支珠花,褪去满身锦绣罗衣,换上一身粗布素僧衣。绫罗绸缎裹住的是荣华,亦是枷锁。粗布麻衣看似清苦,却换得一身自在。她抬手抚过衣襟,唇角高高扬起,竟当真哼起了轻快的江南小调,曲调悠然惬意,回荡在冷清的府院之中,与满府寂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侍从备好马车,催她启程。萧长乐提着轻便行囊,步履翩跹走出侯府,没有半分眷恋。踏上车厢的那一刻,她积压数年的郁结尽数消散。马车缓缓驶动,离西丰侯府邸越来越远,高墙殿宇渐渐被青山绿野取代。
      萧长乐迫不及待伸手掀开马车帷帘,任由晚风拂动她的衣袂与发丝,望着窗外无垠山野、悠悠白云,她被周遭的景物经过,眼底是数年未见的澄澈明亮,她转头看向侍从玉龙,再一次确认自己不是做梦:“我自由了,玉龙,我自由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眼都是泪水。
      萧长乐知道光宅寺是萧衍为自己父母所建,里萧玉嬛的大爱敬寺不远,嘴角勾了勾:“日后,咱们少不得去拜访三公主,我听说寺院里的油水,比寻常百姓家大得多。咱们陛下狠辣英明,可是佞佛一事上,简直糊涂得没边。”
      玉龙听得心头一惊,连忙低声劝阻:“主子慎言。”
      萧长乐却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眸光坦荡淡然:“慎言个屁,我现在于萧衍一点威胁都没有。”如今她已是废黜宗室的出家人,无官无爵,再构不成任何威胁,于朝堂皇权而言,不过是青灯古佛旁一介无名尼僧。萧衍断然不会再为一个废人耗费心力、大动干戈。
      马车一路向前,彻底远离了皇城喧嚣。
      夕阳西垂,落霞漫天。萧长乐倚靠在车窗边,静静望着流动的云、拂过的风,那云被晚霞压得很低,红彤彤的,灿烂极了。
      萧长乐忽然想起萧正德,又发疯式地扁扁嘴哭了:“哥,你上路吧,别来找我了萧正德,我咒你下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
      她又害怕寺内生活过于清苦,但是侍从十分友善:“娘娘叮嘱过了,要善待郡主,郡主无需担忧。”
      萧长乐满意地抽回了手。玉龙不言不语地陪伴在她身边,这样就很好,不需要别人了。
      令光倒是给她写了两封信,说萧绎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是身体很健康,长乐看完就烧了,倒是玉龙劝长乐回信。长乐摇摇头:“萧绎跟我没关系,我在这百无聊赖的,也没什么可写。”
      玉龙小声嘀咕:“郡主也太狠心了。”萧长乐现在心态平和,摇摇头:“你傻,七符现在是皇子了,若我想靠着他弄点好处,萧衍会杀了我,他也会嫌恶七符,如此两不相干,就是最好的结果。瞎了一只眼,但是过上比常人好千倍万倍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有的人长眼睛了,还不如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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