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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高烧 萧绎:倒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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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阳、华光两殿日日被稚子啼哭填得,满满当当,令光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四个孩儿性情截然不同,日日在宫中闹出各样动静,耗尽了丁令光大半心神。年岁稍长的萧续生得结实健壮,正是筋骨初长、精力旺盛的年纪,浑身似有使不尽的气力。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睡没个定数。宫人稍不留神,他便攥着小拳头追着殿角雀影跑,或是扒着窗沿拉扯垂落的流苏锦幔,偶尔还会凑到弟妹襁褓边,笨手笨脚想去触碰,反倒吓得乳母连忙隔开,生怕他莽撞伤了富阳玉姈。
相较萧续的闹腾,小公主富阳性子温婉柔顺,最是乖巧省心。她素来安安静静,襁褓之中极少无端啼哭,饿了便轻轻咂嘴,困了便闭目安睡,醒时便睁着一双澄澈杏眼,静静望着殿中往来宫人,或是凝望着窗外流云树影。丁令光闲暇时俯身轻哄,她便会软软扬起小手,轻轻拽住丁令光的衣袖。寻常孩童换衣洗浴难免挣扎哭闹,富阳却格外安分,任由乳母轻柔擦拭身子、更换襁褓,乖乖配合,从无半分顽劣姿态,是四个孩子里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可这份省心,尽数被萧七符与玉姈抵消。这一双孩儿年岁最幼,却是愈发闹腾,性情鲜活跳脱,半点不肯安分。七符性子顽劣机敏,啼哭也与寻常孩童不同,声量清亮高亢,稍有不顺心便放声啼哭。往往刚给七符喂完乳食、收拾干净襁褓,转瞬便扭动身子挣开束缚,小手胡乱挥舞,时常蹬落身上软缎小衣,露出雪白的肚子。
玉姈小小年纪,白日里贪闹不肯安睡,夜里又时常夜半惊醒,咿呀啼哭,需得宫人轮番轻拍哄慰、慢慢摇着摇篮,才又睡了过去。
孩子们的尿布襁褓尿布需勤换勤洗,令光渐渐觉得难以忍受,她连日被奶腥、幼童体味萦绕,又日日眼见满院晾晒的布帛,跟挂在树上的彩旗一样。
令光本来就有洁癖,现在更加受不了,让人去华光殿洗,在华光殿晾晒,眼不见则心不烦。小翠打趣说:“显阳殿的果树都被熏得不结果子了。”
萧衍处理完朝政,他不下手照顾,乐得闲暇时常来显阳殿看顾孩儿们,一踏入殿中,闻见过于浓郁的白檀香气味,眉头微蹙:“你原来不是不爱熏香吗。”
令光气道:“到处都是奶腥味,显阳殿没法住了!”萧衍好脾气地说:“那你跟朕继续在崇明殿住。”
令光不吭声了,结结巴巴地说:“还是不打扰陛下了,这四个孩子需要看顾,扰了陛下清净。”
萧衍嘱咐乳母为孩子们净手拭面,依时辰次第哺喂母乳,不能叫他们想什么时候吃奶就吃奶。就算说得不对,乳母们也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应声。萧衍忽然想起来萧纲的乳母孙氏比较大胆一些,令光笑了:“臣妾让他跟着六通就藩了。”
萧衍点点头,因为玉姈还太小,闹不得,见萧续醒着,就把萧续抱至廊下学步。
萧续将萧续安置在软榻锦茵之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精巧的物件。萧续抓着一把剑,四处挥舞,他手劲儿大,乳母都挨过打,不敢靠近,只是萧衍乐呵呵地看着孩子,也不怕剑甩在自己身上:“五明,要不要小木马?”
萧续脆生生地回答“要”,见垫子上有一本书,抓起来撕碎了。
萧衍疼爱幼子,也不差那一本书,只是令光皱皱眉:“陛下,快别让他胡闹了!”
萧衍哈哈大笑:“还想撕吗?再来一本好不好?我们五明手劲儿真大!”
绯云见白日里尚且暖阳和煦,便把七符抱出来在廊下晒太阳,说来奇怪,萧续对富阳和玉姈稀罕得不得了,只是对新来七符十分厌恶,仿佛是上辈子的仇人一般。
萧续走过去扯绯云的裙子,嘴里不住叫唤:“打打!打打!”芸儿赶忙阻止:“哎呦殿下,你要打谁?”
萧衍笑着拉过萧续:“不许对弟弟动手!”其实乱了辈分,七符该是萧续的堂侄。
萧续狠狠盯着萧七符,萧衍越看越觉得萧续的眼睛像自己,也不舍得为了别人骂萧续,把孩子搂在怀里安慰:“我们五明不喜欢弟弟?”
萧续精准而响亮地说出那句“喜欢爹爹,喜欢娘娘,喜欢哥哥,喜欢妹妹,讨厌弟弟!”
萧衍颇感欣慰地摸了摸萧续的头:“那我们赶他出去!”
令光不喜欢萧衍这么教育小孩,但是萧七符确实送回去更好,谁知晚上却出了差错。绯云入夜只觉怀中稚子格外安分,不似往日咿呀闹腾,只软软蜷着身子呼呼地呼吸。待到夜半值守绛桃探手抚上他的额角,滚烫温度惊得人心头发紧,当即不敢耽搁,快步通报丁令光。
丁令光本就夜夜浅眠,心系孩子起居,听闻消息即刻披衣起身,快步赶至七符寝榻边。烛火摇曳之下,只见得萧七符蔫蔫卧在襁褓里,小脸烧得通红,往日清亮的眼眸半阖着,没了半分精气神,小小的身子微微发烫,偶尔细碎抽气一声,孱弱得让人心疼。
她心头也骤然一紧,小儿脏腑娇嫩,外感风寒最易郁热内生。汀兰糊着眼屎匆匆过来,说稚子发热不可骤用凉药、不可厚捂闷汗,当即命宫人撤去七符身上厚重的锦缎寝衣,只留轻薄软布贴身护着胸腹,又取温水细布,轻轻擦拭他的额间、颈侧与手足,以此缓热降温。
医女汀兰诊脉之后言明是风寒束表、稚子肺热郁积,好在发现及时,尚未烧成惊风。汀兰调配了温和的清解汤药,药量极轻,又叮嘱乳母少食多餐,可萧续现在连母乳都喝不下去了,令光想起自己在村子里的时候,有人用米汤喂,就让人用白米熬出细细地米油,慢慢给七符灌下。
这一夜显阳殿不得安生,,令光亲自守在榻边,寸步不离,时时抬手探七符的体温,待他偶尔惊醒啼哭,便俯身轻声安抚,指尖轻轻抚过他发烫的额头,乳母见令光重视七符,更是严格按方调护,细细喂服稀稀的药水,不敢有半分懈怠。
萧衍被吵醒,听说七符有恙,窝在榻上翻书也懒得下去,只是见令光久久不回来,命小翠叫令光回来睡觉。令光脾气上来了,让人传话说要睡他先睡。
萧衍跳脚:“他一个野崽子,值得这么宝贝?”可当即趿拉着鞋去偏殿找令光。
“小儿发热,多是肺气不舒、外感邪寒,燥热壅肺。”萧衍叮嘱汀兰,“今夜好好守着,明天退烧了就没事了。”
丁令光连日操劳本就心力不济,一夜熬守更是双目泛红,闻言轻轻颔首。萧衍拉她起身:“守着也没有用,回去吧。”
还不忘补充:“要是五明和玉姈,守着也就罢了,他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殿中微凉的夜风都似骤然凝滞。
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接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听得出来,陛下这话里的偏袒分毫不加掩饰,在他眼底,唯有丁令光所出的孩儿是金尊玉贵、值得倾心呵护,旁人稚子,纵是皇室血脉,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野崽子。
丁令光身形微微一僵,心口更是骤然闷堵,一股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陛下。”她轻轻开口,目光落在襁褓中昏沉低热的萧七符身上,那小小的一团软肉毫无往日顽劣闹腾的模样,安安静静蜷着,偶尔细弱地抽噎一声,听得人心头发颤,“孩童无知,何分贵贱,何论亲疏?他来到这宫中,便是一条鲜活性命,如今高热缠身,陛下常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臣妾眼里,七符和五明、富阳、玉姈没有半分区别。。”
萧衍见她执拗,眉宇间漫上几分不耐,却又看着她眼底深重的疲惫与焦灼,终究压下了心头的戾气。
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热覆上她冰凉的肌肤:“你身子本就娇弱,接连十月怀胎生育,如今为着一个旁支孩儿熬通宵、损精神,不值当。”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该不该。”丁令光轻轻挣开他的手,回身俯身,指尖小心翼翼贴在萧七符的额间。热度依旧未退,滚烫的触感烫得她指尖微颤,她眼底的怜惜与焦灼更甚,“他不过是个尚不懂事的奶娃娃,若是今夜无人尽心看护,高热反复引发惊风,便是一条性命折了。陛下身居高位,掌天下生杀,岂能对无辜稚子如此凉薄?”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以及七符偶尔溢出的细碎气音。
“你啊。”萧衍轻叹一声:“心软得太过头。”
他转头看向躬身侍立的汀兰,沉声叮嘱:“汤药按时温服,温水擦身的降温法子不可间断,彻夜轮值看护,万万不可懈怠。但凡有变,即刻回禀。”
汀兰连忙躬身应诺:“奴婢谨记陛下旨意,定尽心看护,不敢有误。”
吩咐妥当后,萧衍再度走到丁令光身侧,伸手轻轻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指尖带着温和的温度。“朕依你,今夜陪你守着。”
丁令光微微一怔,她本以为方才一番顶撞,必会惹得萧衍动怒,却未曾想,他终究愿意迁就自己。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弛,连日积攒的疲惫骤然翻涌而上,她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萧衍扶住令光的腰身,丁令光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鼻尖微微发酸。约莫四更时分,汀兰再次诊脉,片刻后微微松了口气,轻声回禀:“陛下、娘娘,万幸,殿下脉象渐稳,肺热渐散,只要后续不再反复,明日便可安然无恙。”
萧衍亲自为令光褪去外层薄衣,扶着她卧于软榻之上,又取来柔软锦被,轻轻为她盖好。丁令光侧卧在榻,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意识渐渐模糊,却仍是呢喃低语:“陛下,孩童无辜……日后,切莫再这般轻言轻贱七符了。”
萧衍坐在榻边,看着她倦极难支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声应道:“好。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