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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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直保持沉默的宋医生忽然出声。
“没错。”
在这个很多人提笔忘字的时代，亲笔写信已然是一种过时的传讯方式，给人写信几乎成了一种罕见的现象。
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哥要写信给我，只当他想留下点痕迹给我怀念，毕竟从此之后我的哥哥便杳无音信，彻底消失了。
“你想看吗？”我垂眸遮住眼中的苦涩，用沾染着斑斑血迹的手指抠开手机壳，从里面抽出一张剪裁工整的白色纸条，“说是信，也没写多少，他临走了还要吝啬这几句话，小气鬼。”
一整张信纸上写的东西不多，我为了方便携带便将内容裁剪下来塞进手机壳里，思念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两眼。
现在那张被摩挲得有点光滑陈旧的纸条被我递给宋医生，他将它微微扬起，暴露在从车窗溜进来的阳光之下，几行力透纸背的龙飞凤舞的黑色字迹清晰可见。
亲爱的弟弟：
哥要结婚了，为了避免你再次犯错，哥准备和你嫂子在国外待一段时间，不要想我。
哥走后要照顾好自己，我每个月会打钱给你，治疗的事也会安排人继续，好好生活，等着我。
爱你的哥哥，段谨言。
宋医生凝神看了一会儿，指甲落在署名上轻轻点了点，思虑良久后，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神色莫辨。
“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慢吞吞地说，“我在医院独自呆了一段时间，没有人来看我，就在我以为只能混吃等死的时候，你出现了，并且再次找到适合我的心源，救了我这条烂命。”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的思绪千变万化，纷繁复杂的情绪褪去，最后只剩下提心吊胆和惴惴不安，不敢去看宋医生的反应。
我从未向别人如此详细而完整地展露自己，这种陌生又别扭的感觉，让我觉得我是一条被钉在砧板上解刨的鱼，锋利的刀尖掀开我的鳞片，划破我的皮肤，将我的血肉、内脏和骨骼统统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供人观赏评判，而我的肮脏与腐烂一览无余。
我尝试深呼吸平复心情，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一点，可是我做不到。我害怕我的腐臭会恶心到宋医生，害怕他也会嫌恶地远离我。
因为蒋秀梅说过，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人会喜欢的，因为我有病，不仅是身体上有病，精神上也有病，没有人会在听过我做的蠢事后还对我宽容以待的，连我哥都不能。
那宋医生有什么理由再次宽恕我呢？他对我的宽容已经够多了。
我壮着胆子抬眼看他，果然看见他脸色奇差，下颚绷得很紧，脸部的线条又冷又硬，正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我。
果然。
眼泪措不及防的簌簌落下，很快爬满我的整张脸，我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抹。
真没出息，废物，娘炮，总是哭了吧唧的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我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一边抖着双手去拉车门，心想要走也要自觉一点才更体面，让人家来赶走像什么样子。
可是我哆哆嗦嗦地刚迈出一只脚，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捞回车内，宋医生困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下去干什么？”
宋医生的嗓音有点沙哑，钻入我的耳朵在我的大脑里爆炸。
我连嘴也哆嗦起来，话都说不清楚：“我、我自己滚……我会走的……别赶我……”
宋医生长臂一伸，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沉声问我：“你想走去哪儿？”
“……我不知道。”
他看出来我极度的不安，叹出一口气，再次抱紧了我，我下意识挣扎起来，他却越抱越紧，力气大得仿佛要将我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等我不再颤抖着挣扎时，他才在耳边冷静地问道：“为什么想走？怕我也不要你吗？”
“我……”喉管好像黏连在一块，我发不出更多的声音，挣扎几次后只能垂着头沉默。
宋医生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拨开，交叉，然后十指相扣，他用力握了握我，试图给予我更多的安全感，温和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不会的，知行，我说过我永远爱你，永远不会背叛你，你忘记了吗？你不相信我吗？”
他的胸膛起起伏伏，强劲的心跳声透过我的后背传来，某些无法宣泄的情绪也顺着心跳声传达给我，我明显感觉到他正在极力压抑隐忍着什么，身形在微微发抖，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我刚才沉默，不是嫌弃你犯下的错有多恶心，你还小，无知又轻狂，犯了错是允许被原谅的，你并不是罪无可恕。”
他总是能看透我心中所想，敏锐又犀利。
“我沉默，是因为我很自责。”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陪在你身边，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还天真地以为你哥把你养的很好。”宋医生的声音透露着懊悔和心疼。
“对不起，知行，我以后再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了，我要亲手养好你，疼爱你，保护你……”他缓缓说道，停顿一秒后，语气又陡然森寒起来，“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已经伤害过你的人，我也会让他们一一付出代价，相信我，知行。”
他囫囵将我翻转过来，额头抵着我的，神情竟然多出一丝乞求，目光里满是疯狂的渴求：“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吧，对我彻底敞开心扉吧，知行！信任我，依赖我，利用我，毁灭我……你要我怎么样都行，我只要你爱我，完完整整的属于我，好吗？”
他疼惜地替我擦去泪水，并不知道他的话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使我的灵魂为之一颤，转眼间便飘上云端，我无法想象竟然有人能爱我近乎疯魔的地步。
我愣愣地望着他，喉间滚动一番，迟疑地发出灵魂质问：“……你，真的这么爱我？为什么？”
宋医生对我情感的浓厚和炽热，比我哥对我的丝毫不逊色，甚至更为浓烈一点，我不明白，我哥对我的爱好歹可以用血缘亲情解释，他对我的爱却犹如空穴来风，毫无根据，令人生疑。
宋医生想也不想就说：“一见钟情。”
“什么……？”我一时无法相信。
宋医生掀起眼皮，浅褐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我迷茫的脸，他注视我的目光很快变得温柔似水起来，连带着喃喃的低语也被蒙上了一层柔情蜜意，吐出来的句子却令人不寒而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活不长了。”
他用沾着血迹的指节缓缓划过我的脸，近乎陶醉地说。
“你病怏怏的姿态太美丽了，简直让我移不开眼，你知道吗？你苍白的脸色、羸弱的身形、纤细的四肢，尤其是你那双死气沉沉的黑色眼睛，在当时的我看来每一样都像高贵优美的艺术品，漂亮又脆弱，令人惊叹的同时又忍不住滋生摧毁的欲望。”
“可是看久了，我又喜欢上你垂死挣扎不甘消亡的那点傲气，像冬雪压弯枝头却依然挺立的梅花，让我想起枯木也要逢春的道理。”
“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可能绽放出花儿来，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救活你。”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没有错。朝气蓬勃的你比病气怏怏的你还要美丽，还要耀眼，我总是不可避免的被你吸引，无法抑制地想要得到你，只有得到你一整颗心我才会觉得满足。”
“如果你觉得这些是也能算爱的话，那没错，我的确爱你，爱你爱到发疯发狂，恨不能一辈子将你囚禁在我的手掌中。”他在我耳边轻声细语道，语气中保持着如同爱人间呢喃的柔情，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我愕然地抬眸看他，胃里一阵翻涌。
疯了吧。
这样的爱不是正常的。
我听完他的话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望着他英俊而深情的面孔，头一次生出微弱的恐惧感，但冷静下来细细感受，我的内心竟然因为这番毫无保留的告白而感到无法言喻的激动。
他的爱不正常，我的又很正常吗？
我曾经为宋医生坚定的爱意而感动过一次，那时他为了维护我不惜和家人反目，让从未被人坚定选择的我大为所动，也是因此我才肯分给他一些信任，吝啬一些情感。
我这样自私自利的一个人，连最初接近他的目的也并不纯粹，后来的那点真心实意也是在他高投资的付出下硬挤出来的，这样的我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呢？
更何况，我除了他还有谁？谁还能像宋医生一样包容我的错误，像他一样爱我爱得深切？
答案清清楚楚，没有了。
想明白后，我发现我们之间的主从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从我哀求他不讨厌我，到他乞求我对他敞开心扉，掌控彼此的主权的人也由他变成了我。
我微微一笑，说：“我答应你。”
“我愿意做你的禁脔，完完整整的属于你，我可以信任你、依赖你、爱慕你，满足你的一切愿望。”我慢条斯理地道。
宋医生的眼神一亮，眸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却听见我说：“可你要帮我找到我哥。”
宋医生眉头微微蹙起，还待要说话，又见我森然一笑，说：“还要告诉我，我移植的这颗心脏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