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女人》小桑麻yt

10、故事 “

　　“你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欺负，”宋医生抚上我红肿的脸庞，轻声说：“我不该放你出来的。”

　　话落，他将我拥抱入怀，温暖的体温一点点融化着我。我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心里却不再像往日腾出安全感。

　　我闭上眼睛，艰难地出声问道：“你全都听见了？”

　　装了几个月乖小孩，最后还是要被拆穿。一股淡淡的绝望感弥漫上心头，我苦涩地笑了笑，听见他坦白道：“嗯。”

　　那一声轻飘飘的“嗯”却如同千钧之鼎，砸得我眼冒金星，好半天都缓不过神。

　　我试图挽救，嘴巴无意识地张张又合合，一肚子的话涌上我的喉咙却又不知所踪，让我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我们相拥着看不清彼此的脸，我无法想象此刻宋医生会是何种表情，这让我越发感到不安。

　　他会感到伤心失落，还是嫌弃厌恶？

　　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小东西，原来如此不堪下流，不仅对自己的亲生哥哥怀有畸形的感情，还做出一系列丧心病狂的蠢事。

　　他会接受不了我吗？会讨厌我恶心我吗？会不要我吗？

　　光是幻想他抛弃我的样子，我就难受得如同一条快要缺氧死亡的鱼儿，大脑一片混沌，连继续思考的能力也没有了。我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他的衣襟，抬起头想要乞求他，却发现他神情焦急地看着我，嘴里不断叫着让我放轻松、深呼吸……

　　他一只手蒙上我的双眼，另一只手却在用力掰开我的手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流淌，淡淡的血腥味钻入我的鼻腔。

　　谁受伤了？我吗？

　　宋医生忽然将我抄膝抱起，周围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发现自己被他安置在车后座，头枕着他的膝平躺着，宋医生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将空调片拨过来对着我吹。

　　他说，“都入秋了还能中暑，你是笨蛋吗？段知行。”

　　我鼻子一酸，好半晌才颤抖着声音回他：“谁知道这鬼天气怎么回事……”

　　兵荒马乱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宋医生没有多问，只是掏出手机又给我请了一天假，然后叮嘱我好好休息，一会儿他就带我回家。

　　我望着他平静如秋的脸庞，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眸，不懂他为何还能泰然自若，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一只手去碰他的唇，正是我方才不觉用力、指甲抠破掌心的那只，宋医生微微诧异地瞥我一眼，正要开口。

　　我说：“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的故事可能有点无聊，有点令人作呕，你要听吗？”

　　他抬手握住我的手，掌心肮脏的血液蹭在他的指骨上，红得刺眼，让我想起那年我诊出疾病后哥哥去庙里给我求来的平安符。

　　我从小就有病。

　　因为我爸妈有病，他们是表兄妹，却非要结婚，谁也劝不住。

　　我哥是他们结婚一年满怀期盼赌来的第一个孩子，他聪明又健康，让不信邪的父母欣喜若狂，逢人便说近亲也能生小孩，看我的小孩多聪明！

　　尝到甜头的父亲想多生几个，可母亲想要出去工作，不肯再生，好不容易怀上的几个也自然流产没了，遂了我妈的意。

　　只是她顺心没几年，我哥七岁的时候她又怀上了，这次没有自然流产，一直怀到五个月我妈才察觉到不对，她想打胎，人都到医院了却被我爸硬生生拽回来，我爸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小孩说什么也不让打。

　　夫妻俩大吵一架，感情破裂，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我出生了。

　　更糟糕的是，我妈生完我后被公司开除了，我爸的工作也不顺心，他们觉得我是带来厄运的扫把星，连原本期盼我出生的爸爸也不喜欢我了。

　　我被扔给乡下奶奶抚养，老人家总是用老一套的方法养小孩，管吃管喝管住，别的就不管，每天喂饱我后把门一锁就下地干活去，留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和地上的蚂蚁玩儿。

　　自然，我的病也不管。直到有一天我哥放学来看我，扒着门发现我小脸憋得铁青晕倒在地，慌忙砸了门锁送我去医院，这才查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

　　没办法，爸妈只好接我回城里住，养了半年发现我的病太烧钱了，于是准备我扔掉。有一天晚上，我在桥洞底下被冻醒，周围又黑又冷，我以为我在做梦，便蹲在桥洞下等着梦醒，可我等了很久也不见梦醒，却等来了我的哥哥。

　　回去后，我妈一边大哭一边打骂我哥，也打我，我爸坐在客厅抽了一晚上的烟，呛得我肺疼心脏疼。

　　后来，他们两夫妻就走了，出去挣钱。

　　这次我和哥哥一起被丢给奶奶养，住进十几年前在镇上买的老房子里，因为城里租房太贵，乡下的老家又离医院太远，只有镇上是最有性价比的。

　　我们在镇上度过了有惊无险的两年，后来奶奶去世，十岁出头的哥哥就代替奶奶照顾我。

　　那时候我哥其实不太会照顾人，他早几年跟着爸妈过日子，不缺钱不缺爱，连一个鸡蛋壳都没剥过，后来跟奶奶住，也有奶奶贴心照顾着，现在乍一下让他照顾一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病娃子，他就慌得手忙脚乱的。

　　我吃过他煮的半生不熟的米饭，尝过他咸的让人心慌的青菜，穿过他没洗干净的衣物和不合脚的鞋子，还睡过他铺的乱七八糟的床铺。

　　后来有一次，他给我喂错了药，差点没把我毒死，他在我床头下跪，一边痛哭一边扇自己巴掌。

　　我不怪他，我心疼他被扇肿的脸。

　　再后来，他好像变了个人，不仅把我养的很好，还特别纵容我，把我惯的脾气糟糕性格暴戾，一有不顺心就打他骂他，他也只是受着，从不说我。

　　我哥很聪明，也很能吃苦，我的命基本是用药吊着，也就是用钱吊着，他知道没钱我迟早是个死，所以他一直在拼命赚钱。

　　当了公司老总后，他赚了很多钱，又想从根本上解决我的病，找到适合移植给我的心源。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哥第一次在我面前喝的烂醉如泥，他抱着我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抹了我一身，他说他找到了。

　　那人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患了胃癌，晚期，在我哥朋友的医院里就诊。

　　小姑娘起初听说我和她配上型还很开心，说希望我能带着她的心脏好好生活，两家人很快谈妥了，我哥出资一百五十万买她的心脏。

　　过了两个月，小姑娘走了。她的母亲却突然反悔，说不能让女儿残缺不全地去投胎，万一下辈子落得我这样怎么办？

　　我哥要急疯了，又是疯狂加价又是哀求，甚至放弃自尊给她下跪，她才犹犹豫豫地松了口。

　　可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心脏已经错过最佳摘除时机死亡了，我的移植手术泡汤了。

　　我哥气的发疯，差点和小姑娘的家属打起来，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两天，整个人颓丧得死气沉沉。

　　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绝望的样子，我仿佛看见那个顶天立地的夸父在我面前轰然倒塌，他的血肉化作滋养我的养料，汗水化作滋润我的雨珠，双眼化作照耀我的日月，而我如我妈所说，是条寄生在我哥身上的蛆虫，是块依附在他身上的霉斑。

　　我不想让我哥这么累了。

　　我藏起一片美工刀，趁我哥还没走出房间，在他隔壁的浴室割腕自杀，我想死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这样我的灵魂能和他多待一会儿。

　　可是我哥从不按常理出牌。

　　十几年前他从黑暗的桥洞下捡走了我，出乎我爸妈的意料，十几年后他又在冰冷的浴室里抱起了我，超出了我的设想。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打我，吼我，冲我发火，巴掌像铁板扇在我的脸上，出血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是再疼也没有我的心里疼。

　　我不管不顾地挣扎，扭动，张牙舞爪，像一条作茧自缚的虫子，而我哥就是那张紧紧缚束着我的大网。他紧紧地抱住我安抚我的情绪，身体抖成筛糠，其实是我在安抚他的情绪，他却不知道。

　　他怕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死，所以给自己也划了一刀。我们俩鲜血淋漓的手在慌乱中触碰到彼此，然后十指相扣，血液交融，弥散在浴缸的清水里，也弥漫在我哥的眼睛里，在他眼里开出明艳动人的玫瑰，我们相视而望，都想把彼此的模样刻进脑子里永不忘记，这一刻我和我哥才是最亲密无间的。

　　原本我们可以就这样浪漫地死去，手牵着手一起去投个好胎，我想我哥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就由我来当哥哥吧，我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的。

　　可是我的愿望没达成。

　　我妈冲进来分开了我们，她尖叫着骂人，嗓音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难听，然后有一群人涌入这个狭小的浴室，彻底破坏了我们的殉情仪式。

　　从此之后，我哥哥就不再是我的哥哥了。他变得不再像他，变得有意识疏远我，不再对我百般依顺，不再对我言听计从，反而和爸妈亲密起来，甚至打算听我妈的话娶妻生子。

　　我宁愿他在那次割腕中死掉，也不想看到他这副样子。

　　他一定是被我爸妈欺骗了，又或者被陈星星那烂女人下了蛊，除此之外我想不通为什么。

　　我问过陈星星，能不能把我哥还给我？

　　她笑着说，你哥哥一直都是你的呀，血缘关系是变不了的，你只是多了一个对你好的嫂子。

　　我说，我不喜欢嫂子，我不想要嫂子。

　　有了嫂子我哥就不止爱我一个人了，他的爱会被分成很多块，分给他的老婆，分给他的小孩，我得到的会很少，所以你不能成为我的嫂子。

　　只要让我哥讨厌她就好了。

　　我知道我哥有洁癖，他不喜欢脏东西，尤其是别人用过的。

　　我就找人想要qj她，我叫了三四个流氓堵在她下班回家的路口，明明就要得手了，我妈偏偏要在这时候找她商量婚事。

　　碍事的妈，真想让人顺带一起qj算了。

　　可我知道我不能，她甩了我几个耳光，带走了陈星星。

　　我哥很快知道了，他生气了。

　　或许是气我不经过他的允许乱动他的人，或许是气我没有轻重违法犯纪，又或许气我长不大总让他操心，总之他又一次朝我发火，说要给我点教训。

　　然后他从我身边消失了，只给我留下一封亲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