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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不我遐弃(8) “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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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好奇询问,玉簪却闭口不答,只道去了就知道。
青禾不再多问,在心中猜来猜去也不知会是何人,索性不去想了,反正见了面就知道了。
走至半途,身后突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清亮的“青禾”。
青禾下意识回头看去,只看见阮卿荷那张绯红的,仿佛池中粉荷般的脸。一看见她,她的眼睛又红成了两颗蜜渍桃脯,上面凝着清亮的泪珠。
“可以……和你聊聊吗?一会儿就好。”
玉簪和引路的侍女都退到了下去,阮卿荷这才走近几步,拉住青禾微凉的手,“刚刚是不是被吓到了?”
青禾以为自己看错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却诧异意识到阮卿荷确实是一脸担忧眷注地看着她。
“没有。”青禾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恭敬疏离道:“多谢大小姐的关心。”她并不看阮卿荷,只盯着自己的绣花鞋看,偏偏那鞋面的花样绣的正是荷花。
听见她口中平静吐露出“大小姐”三个字,阮卿荷愧疚地落下了眼泪,她几乎想跪在青禾面前,祈求她的原谅。她如今才知道这个看似痴傻愚笨、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中藏了一个多大的秘密,忍受了多久的折磨,又咬牙咽下去多少的血泪。
青禾并不知道阮卿荷在哭,甚至哭到浑身颤抖,她只低着头,衷心祝贺道:“恭喜大小姐高中状元,夫人想必很是高……”
“砰”的一声,阮卿荷跪地,双手紧紧抓着青禾的裙摆,泪如泉滴。
“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青禾惊慌失措,忙去捞阮卿荷的胳膊。她一瞬间变得空白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如紧箍咒一样在她耳边循环——“要是被阮府的人看见了,我一定会被打断双腿关进柴房的!”
青禾甚至想跪下去求阮卿荷起来,但她的腿被阮卿荷死死抱住了,她扫视一圈,不见任何人,却不代表不会有人来,若是被阮夫人知道了……
阮夫人当日掐着她的脖子,那阴狠狰狞宛如地狱恶鬼的神色又浮现在青禾眼前,只是一想,她便怕得直哆嗦,惊恐的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着转。
“大小姐……”
“你明明都知道,还要这样叫我吗?”阮卿荷呜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瞒下来?你才是阮家真正的大小姐,只要你说出真相,就不会有人再欺辱你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没有愚笨到这种程度不是吗?”
啊……原来她的秘密被发现了啊。
夕阳尚未完全退场,橘红的晚霞铺满了天空,整个天地都被温暖的光线笼罩着,晚风暖融融地吹过来,可青禾却浑身冰冷,宛如赤.身.裸.体置身于寒峭的严冬,天凝地闭,风刀霜剑,连血液、呼吸都被冻住了,头颅麻木地刺痛,可她被泪水湿润的双唇也被冻住了,她连一声痛吟都无法呼出。
“……你不知道赵兰芷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那只是,她想让夫人痛苦而杜撰的谎……”
“不!不是的!不是的……”阮卿荷凄厉地打断青禾的话。
在看到杨嬷嬷送来的那一张泛黄的信纸时,当了十四年阮家大小姐的阮卿荷当然希望,上面所述的狸猫换太子一事是假的。可当她一个一个询问当年接生的产婆,她的希望彻底崩塌了。
“小姐出生的时候,胸前有一个小小的胎记,像是一朵祥云,这可是被佛祖菩萨保佑之像,我记得可清楚了!”
“小姐出生时是我裹的襁褓,我记得小姐胸前似乎有一处红褐色的胎记,形似一朵祥云,又似一簇燃烧的火焰。张婆说这是有福之像呢。”
……
每一个产婆都记得阮家小姐胸前有一枚胎记,但她的胸前洁白如雪,连一颗痣都没有,而在为青禾换婚服时,她清楚看见她的胸前有一个红褐色的胎记。再询问杨嬷嬷,一切便都明晰了。
拥有祥云胎记的青禾才是真正的阮家小姐,而她才应该是那个被冷眼相待,欺辱打骂的私生子。
她竟占了她的位置这么多年,甚且为了自己,将她推到了安远侯府这个龙潭虎穴之中,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只要你拿着那张血书,你就能拿回你本来的位置,就不用再受苦了,到底为什么?”
阮卿荷也这样痛哭流涕地问过杨嬷嬷,杨嬷嬷同样流着泪,长长哀叹一声,哑声道:“这傻孩子是怕夫人承受不住。百般疼惜的孩子是仇人之子,厌恶痛恨的孩子是亲生骨肉,这血淋淋的真相,问世间哪位母亲承受得住?”
她不愿接受这么高尚的理由,那样,她会被彻底拉入愧疚悔痛的深渊。她卑鄙地哀求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是为了自己,无耻祈求她有什么尚未实施的阴谋,否则她为何不直接将这份足以摧毁阮夫人的血书毁掉?
可她只是说:“夫人是真心喜爱你,如果我那么做了,她一定会很痛苦的。我不希望她痛苦。”
“那份血书既然在你手里,你便烧了吧,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阮卿荷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她扯开双唇,对青禾露出一个别样凄惨靡丽的笑,“你果然……是个痴儿……”
青禾不置可否,她将阮卿荷从地上扶起,掸去她裙摆上的灰尘,被夕阳余晖染上一点金光的脸上带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
一时间,阮卿荷以为自己看见了端坐在莲花台上的佛陀。若她真是佛陀,她那一双慈悲眼,定然无法对世间疾苦视若无睹,她那一颗怜悯心,定然不会让世人拥有这般艰难困苦的宿命。
可偏偏她只是区区一介凡人,连自己的宿命都挣脱不得。
阮卿荷抹去眼泪,吸了吸仍旧泛着酸意的鼻子,定定望向青禾抿起的唇。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心想必还是不甘不平。
她缓了缓神,用哭到嘶哑的声音问道:“这份血书,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拿的?”
“九岁的时候,在佛堂的佛像脚下拿的。”这一点青禾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小白兔就是在她被叫去打扫佛堂时被人打死的。那张血书的边角还沾有小白兔的血。
九岁,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稚儿。她竟将这个秘密深藏心底掩埋了这么久,该是怎样的折磨和煎熬?阮卿荷无法想象,尤其那时还不能明辨是非的她,将这个可怜的、无辜的孩子视为祸害,愚蠢地认为如果没有她,父母便会和好如初,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她不屑于像那些小人一样嘲讽欺负她,只在她面前显摆阿娘对自己的百般宠爱。
这些宠爱原本都是她的,她该有多么难过?多么怨恨?可她却一再容忍,什么都没有说。
阮卿荷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却又闷声问:“九岁至如今,你为何不自己将那血书烧了?”她仍想给自己留了一个足以喘息的口。
“我不识字,花了很多年才完全认得。”
当初拿到这份血书时,青禾便觉得不可让其面世,只一个字一个字誊抄下来,问桃夭、杨嬷嬷和林意远,一直到替嫁的前几日她才完全认得。她并不解其意,直到如今,她才明白,这血书字字句句写的非是怨恨,而是莫可奈何的悔痛。
“忆往昔,我与梅郎青梅竹马,自诩情谊深厚,便是沧海桑田,亦是忠诚不渝,万古不变。可乱花渐欲迷人眼,人心易变,想见君心似我心,不过虚妄。
昔日与我拜过天地,立誓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少年郎成了别家的新郎,我如何能不怨怼?嫉恨?
我非是不知他诓骗于我,可真相实在太过残忍,我宁可做个痴儿,佯装不知他早已变心,相信他声泪俱下所述的苦衷。在这世间,我唯有他,若他离我而去,我便再没有一个容身之所。
我恨,恨这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世道,恨自己为何不能托生为富家小姐,更恨自己为何放不下负心郎?为何还存有奢望?
他每每与我哭诉,予我妄想,我便更恨,恨不能饮他之血,啖他之肉。他竟将妄语说得那般真心实意。
他明已变了心,在我生产之日却守在阮静姝床前,泣不成声地说着那些他曾对我说的情话。他亲手撕碎了我眼前自欺欺人的枯叶,逼迫我看清了他恶心的伪装。我大闹了一场,看见阮静姝脸上与我当初一般无二的震惊与心痛的神情,和他那狰狞面目时,我笑得快意极了。
他伤我如此之深,我不能不报复。我偷换了孩子。他与阮静姝之女胸前有一处胎记。我想,他与阮静姝若是对我,哪怕有一丝愧疚,自然不会亏待她,如若不然,这便是我给他和阮静姝的惩罚。总有人要替他们偿还他们不肯承认的罪孽。
我深中剧毒,命不久矣,是他的手笔。他以幻药将我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冷眼旁观我打骂他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少年郎。
今夜月光透窗洒落,如冬日凝结在木桌上的白霜。那时我与梅郎住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却从未觉得寒冷,我们互相依偎着,用自己的体温为彼此取暖。他会捧住我冻得紫红的手放在嘴边哈气,心疼地哭泣起来,坚定不移地对我说,娘子你等着我,明年春闱我必拔得头筹,风风光光地将你接到长安,再不会让你过这种苦日子了。
只要能与他相伴,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算不得苦。
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不过是我一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恍惚中,我似又看见了那个我深爱的温柔少年郎,静立于那棵枯死的梅树之下,微笑对我说,娘子,那不是我。不要原谅他。
深爱我的夫君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我要让他偿命。
今留此血书为证,若我死,凶身必是阮梅籍。
赵兰芷绝笔”
阮卿荷彻底说不出话来,唯有泪千行,却洗涤不净分毫她的歉疚。她不知道这个让她崩溃的真相,青禾在很小的时候,甚至是刚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被赵梅籍的背叛逼疯的赵兰芷一直在她耳边灌输这个事实。她守着这个秘密守了整整十四年。
四周静谧,只听得杜鹃嘶哑凄婉的鸣叫,阮卿荷终是忍不住,颤声问面前看似风平浪静,一脸淡然的青禾:
“你……不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