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不我遐弃(9) 青禾,随我 ...
-
花园正中的八角亭中,一身着石青色衣袍的男子,在葳蕤的灯火中,不时眺望,似在翘首以盼谁的到来。从他时不时轻抚平整衣衫,抚摸整齐绾起的墨发的举动,便可推测,他所等的应是对他而言极为重要之人。
终于,在他第十二次坐下又站起时,他心心念念之人远远地走了过来,他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慌张地扯了扯衣角,抚了抚头发。
久别重逢,他希望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不要像当初,只顾看她灿烂的笑容,被门槛绊倒,狼狈地摔在她面前。
他走着相迎,步伐却越来越快,与跑几乎无异。
“青禾!”他兴奋地挥起手来。
青禾抬起有些昏沉的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她而来,愈来愈近,她凝眸仔细看去,顿时惊喜地瞪大眼睛,同样疾步迎了过去。
“林意远!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那个……”
林意远正要回答却想起了那人的叮嘱:“不要告诉她,是我安排你与她相见的。”
面对青禾明亮澄澈的眼睛,不擅长隐瞒与撒谎的林意远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摸着鼻头,嗫嚅回答:“啊……是那个……我来送果脯。对了,我给你带了一份,是还没有出售的新品哦。”
怕谎话被揭穿,他慌乱想要牵着青禾的衣袖带她走到亭中,但手中感受到的却是别样的柔软,低头一看,他竟握住了青禾的手。
她的手白皙,柔软,小巧,有些凉,像是刚浸过井水的软桃。
他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张开手大胆鲁莽地包裹住她的柔荑,“你……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我……我给你暖暖。”
他目不斜视,目光虚无地落在前方盛开的芍药花丛中,淡粉的花瓣层层叠叠宛若美人的衣裙,清新娇嫩的粉恰似豆蔻少女未施粉黛的清秀面容,或笑或嗔,总是美丽动人。
五月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花园浸润在各种花香之中,而林意远闻见的只有青禾身上的气味,很特别,柔甜的香粉味中夹杂有淡淡的苦味,和那个来找他的人身上的味道有点相似。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天天用草药泡澡,不然身上怎么会有那么重的苦药味?
走到庭中,林意远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摩挲了一下还残留有青禾的温暖的手心,羞涩地抿了抿唇,唇角却还是抑制不住上扬。
在青禾看过来时,沾沾自喜的他犹如被发现的窃贼,不由浑身绷紧,怯生生地敛下眼眸,低咳一声,“坐……坐吧。”
“我说,林意远呀,你这一和我说话就变结巴的毛病怎么又复发了啊?”
青禾斜倚在美人靠上,百无聊赖地抚摸着探到亭中来的一朵木槿花。木槿多为粉,红,紫三色,而此处栽种的却是白色的木槿花,纯白如雪,让青禾不禁想起了晏净安。或许是因白色给人的感觉纯洁干净又脆弱,就和晏净安一样。
林意远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来解释,却发觉自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懊恼地锤了下脖子上顶着的那颗榆木雕成的脑袋。
“不是说给我带了果脯吗?哪儿呢?”青禾毫不见外地朝正垂头丧气在一旁罚站的林意远摊开手掌。
林意远这才回过神,忙走过去,坐在另一边,掏出一包用油纸整齐包裹的果脯,放在膝上打开,双手捧着小心奉到青禾面前,笑盈盈地看向她,“你尝尝,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他猝然止了声,猛地甩下手中的果脯,俯身上前捧住了青禾的脸。摇曳的灯火中,他清楚看见了她眼尾的薄红。
“你哭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安远侯府的人?”
他力气使得有点大,青禾的嘴被挤得嘟了起来,活像一只透出水面的小锦鲤。
“没有啦。”青禾拍下林意远的大手,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脸颊,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林意远,你力气未免也太大了吧!”
林意远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要用好吃讨好青禾,可他刚刚实在太过惊慌,果脯撒了一地,油纸上只剩下几颗可怜的果脯,排列的形状像是一张笑脸,在无情地嘲讽他。
“对……对不起。”
他明告诫过自己要万事注意,不要再慌慌张张地干些蠢事出来,可……林意远黯然魂销,一股酸意直冲向眼眶,眼底瞬间溢出清亮的水光。
“说对不起干什么?”在林意远自责时,青禾早已眼疾手快地将掉落在坐凳板上的果脯捡了起来,可惜看了眼地上掉的,又安慰自己,还好只有几颗。
看林意远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捻起一块果脯塞到了他的嘴里,歪着脑袋,喜眉笑眼地看着他,“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呢?而且我都捡回来了,只有几颗可惜了而已。”
“吃点甜的,不要再伤心了。”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林意远猛然被扯回到与青禾初遇那日。
那日也是如今日一般的黄昏时分,天与地都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如同一张年岁久远而泛黄的信纸。
十二岁的小意远玩弹弓,不慎打碎了糖罐,被父亲臭骂一顿,气恼地摔门而出,一个人跑到了珲容湖边,摸起身边的石头,一块又一块往湖里狠狠砸去,借此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与委屈。
就在这时,他的耳畔突然落下一句感叹:“哇!你扔得好远啊!”
小意远吓了一跳,慌去寻说话之人,向左向右向后看,空无一人。他不由想起了阿娘讲的那些志怪故事,拔腿想要跑,但脚却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完全抬不起来。他吓得快要哭了出来,衣角却被拉了一下。
“我在这儿呢。”
他低头,才看见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松松撒撒的小揪揪,一高一低,一张骨瘦形销的小脸,面色萎黄,睁着一双极大的眼睛看他,她的瞳孔很黑,像是上好墨玉制成的两颗圆润的串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极为明亮璀璨的光,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松了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看了几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层一层地掀开,露出了一片箬竹叶,绿色的叶片里放着一颗松子糖,不知道在怀里放了多久,都有些融化了。
他正奇怪她想做什么时,她把箬竹叶连带那颗松子糖一起放在了他的手心。
她盯着那颗松子糖咽了好几口口水,显然是舍不得。他更加奇怪了。
“你……是要把这颗糖给我吗?”
她终于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吃点甜的,不要再伤心了。”她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干净灿烂的笑容。
“你又发什么呆呢?”
青禾的话将林意远又扯了回来,他嚼着口中甜滋滋的果脯,看向坐在他身旁的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尚未及冠的他竟生出了白驹过隙,乌飞兔走的感慨来。
“没什么。”他捻起一块果脯喂给青禾。
她柔软的唇无意地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他顿时心猿意马,面色涨红,话更加说不利索了:“还……还好……好吃吧?”
“嗯!好吃!”青禾嚼着果脯,快悦地摇头晃脑,双腿也不自觉轻晃着。
林意远被感染,也笑了起来,“好吃你就多吃点。”他揉了揉青禾的脑袋,却止不住地心酸。她的青丝已被绾成了妇人的盘发,发髻中簪着几朵栩栩如生的绒花。
在他的记忆中她还是顶着双鬟髻的小姑娘,怎么就突然嫁为人妇了呢?
三月未曾见到她,他还以为她是又被阮府那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欺负了,不想让他看见她身上的伤,却不曾想到,她竟然被阮府替嫁给了那个病秧子世子冲喜。
虽市井流传安远侯世子对世子夫人百般宠爱,林意远却并不相信,市井也长感阮夫人的菩萨心肠,可她若真的是菩萨降世,又怎会任由这个无辜的小姑娘被肆意欺辱?
但今日一见,不可否认,青禾起码比在阮府过得好得多,穿的是蜀锦吴绫,原本干瘦的脸颊圆润饱满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可是,他仍旧心疼她,长安谁人不知安远侯世子身体孱弱,极难撑过今冬。她不过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失了自己的身份与自由不说,甚至年纪轻轻就要当寡妇了。
估计那个让他来此与她见面的人,也是不忍她面临这样的人生,所以才希望他能带她离开的吧。
林意远怜惜地摸了摸青禾的头,一面庆幸她心思单纯,什么都不懂,不会为任何事烦忧,一面又哀惋她不知自己究竟陷在怎么的水深火热之中,仍旧笑得没心没肺。
“苦了你了,青禾。”他低声说着,两眼已然湿润了。
“我不苦啊。”青禾往后一退,避开了林意远的手,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林意远,你不能再摸我的头了。”
林意远破颜为笑,将手收了回去,又往她嘴里塞了一个果脯,看她与稚嫩面孔完全不符的严肃神色,罕见地逗趣一句:“因为摸头会长不高吗?”
“不是。”青禾嚼着果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也有一点原因吧,但最重要的是,晏净安说过,摸头只有我很亲近很喜欢的夫君才能做。”
她提起晏净安时,清亮的眼中荡漾着柔情似水的笑意,粉唇如芙蓉花般缱绻绽开了。
是错觉吗?
“所以,谁可以这么做?”林意远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整个人仿佛沉溺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耳边只有水流涌动的声音。
“晏净安啊!他是我的夫君呀!”
她欢欣的话语犹如一座重山沉闷地将他按入了水底的淤泥之中,他,难以挣脱。
“不是的青禾,他不是你的夫君,你是被逼着替阮家大小姐嫁给他的!他不是你的夫君!”林意远陡然加大了音量。
他了解青禾,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在面临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总会自欺欺人,就如同此刻,她难以挣脱安远侯府这个泥沼,便只能如此欺骗自己。
他握紧了青禾单薄的肩头,微红的眼中充斥着哀怜,灼灼地盯着她,“青禾,随我一起走吧!安远侯府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