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不我遐弃(7) 你难道,要 ...
-
张衙内被噎了一下,酒气上涌的脸色红了一瞬,又很快变成恼羞成怒的涨紫,“你少拿圣上来压我!长安城谁人不知你娶的是个冒名之徒!娶个替嫁来的傻子,还当个宝贝似的捧着,本衙内就是说了,你能奈我何!”
他佞笑,摇扇得意道:“真要说起来,你还应该感谢本衙内,这门亲可是本衙内促成的!让你临死之前感受一下香温玉软,你应该对本衙内下跪磕头,感恩戴德,知道么!”
这话说得实在是难以入耳,蒋嘉从和俞乐成忍无可忍,正要出声呵斥着狗仗人势的无耻之徒,晏净安身旁那道娇小的身影忽然动了。
只听见“啊!”的一声尖叫,刚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张衙内双手紧紧捂住眼睛,猩红的血迹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淌满了他整张左脸。
“眼睛!我的眼睛!”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身子,滔天的愤恨又让他忘了剧痛,他染着鲜血的手指绷得僵直,颤抖地指着青禾,咬牙切齿地怒吼道:“你竟敢伤我?!你这个傻子竟敢伤了我!”
晏净安的眼神阴冷,眼中带着摄人的杀意,未等他出声,身旁的青禾却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大,甚至在站起来之后,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但她站起来了,直直地看着张衙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认真的、不躲不闪的坦然。
“我是傻子,你难道,要和一个傻子斤斤计较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席间的窃窃私语。
晏净安愕然地看向青禾,满眼欣慰,却在看见她的眼泪时,彻底崩溃。他并不顾及旁人的目光,将青禾轻柔地揽入怀中,感受到她的颤栗,射向鬼呼狼嚎的张衙内的眼神恨不得汇成一把实体的刀,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他轻抚青禾的背脊,哑声安慰她无需害怕,但她却摇了摇头,抽泣着说:“我……我不害怕,是他……他说的话太过分了,怎么能让你……给他下跪磕头呢?他怎么能……那么说你呢?太过分了!”
竟然是因为……他吗?
晏净安笑着,欣喜的泪水却落了下来,“我没关系的,夫人,所以,不要哭了。”
在这短暂的相伴岁月中,我们都不要再落泪了,不要在彼此的记忆中留下一点悲伤的痕迹,我们留给彼此的应是灿烂的笑靥。
张衙内恶名远扬,如今看他这狼狈模样,在场之人不是一般的快意,稀碎的笑声混在丝竹声中此起披伏,落在张衙内耳中便成了剜心的刀,浇火的油。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张衙内从地上狼狈爬起,张牙舞爪地朝青禾冲了过来。
苍术瞬间挡在两人面前,蒋嘉从和俞乐成也站起了身。席间众人未曾预料会发生此事,不由得有些惊慌,却因为高座之上泰然自若的长公主生生压抑住了想要逃离的冲动,仍旧静坐于座位上,目睹耳闻。
阮卿荷身为今朝状元,坐在青禾对面,眼见那满脸鲜血宛如恶鬼的张衙内朝青禾冲去,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骇人模样,虽知青禾绝不会受到伤害,但心还是紧紧揪了起来。
张衙内是张尚书的爱子,即便是身为安远侯世子夫人,安乐县主,将他伤得如此之重,怕也不好脱身,若是长公主殿下出面……可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眼见收不了场了,长公主仍旧一言不发,究竟是作何打算?
阮卿荷蹙眉思忖着,未得出个答案便听得一句:“你要杀了谁?”
长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她从主位上慢慢站了起来,腕上的白玉镯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疾言厉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那双被满堂灯火映亮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霜的刀。
张衙内身形一僵,往前的步子生生钉在了原地。他这才想起,这位长公主深受圣上宠爱,也是个不讲道理,嚣张跋扈的主儿,他父亲千叮万嘱,让他勿要惹长公主不快,否则怕是有苦头吃的了。
“本宫今日设宴,邀的是文人雅士、当朝才俊,是为风雅,是为贺功。”长公主缓步走下主位,玉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怎么?张衙内是觉得本宫的宴席上缺个唱戏的,才特意来演这一出?”
张衙内的额角沁出了汗,方才的酒意被这冷透的语气驱散了大半,他忙拱手低头:“长公主殿下,臣只是一时失言,但是,”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忿忿瞪向被晏净安抱在怀里的青禾,怒吼道:“这小贱种将我打伤,殿下不能不管!”
“哦?”长公主在他面前停下,目光从他低垂的头顶移到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随从身上,缓缓扫了一圈,扯起红唇,“张衙内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张衙内梗着脖子仍要胡搅蛮缠,却被侍从紧紧抓住了衣角。他不情不愿地低头,咬牙挤出一句:“臣……不敢。”
“不敢?”长公主冷哼一声,眸色陡然一冷,一脚踹在张衙内的膝盖上,逼他跪倒在地,“扰乱本宫的宴席,对安远侯世子,陛下亲封的安远侯世子夫人、安乐县主出言不逊,甚至扬言要杀了她,本宫看你敢得很啊。”
“张尚书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长公主居高临下鄙夷地睄了张衙内一眼,唯恐脏了自己的眼,“你的那些罪待宴席结束之后,本宫会一一清算。张尚书爱子心切,不忍管教,本宫恰好——十分乐、于、助、人。”
“拖下去!”
她转过身,目光从晏净安面上掠过,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清朗如月下击玉:“在座诸位听好了——安远侯世子夫人青禾,是本宫亲口认下的朋友。往后若是有人对她出言不逊,便等同于对本宫出言不逊。本宫这个人,向来记仇,有仇必报。谁若是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满堂鸦雀无声。
长公主侧过头,看了一眼还窝在晏净安怀里,无意识抽泣的青禾,目光里的冷意一下子淡了下去,像冰面被春风一寸一寸地化开。她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你放心,往后有本宫罩着你,什么都不必怕。”
青禾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晏净安,得他温润一笑,又看向长公主,她哭得脑子有些混沌,却也不忘晏净安教的礼数,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朝长公主屈身行了一礼,“多谢长公主殿下。”
夜风重新吹了进来,带着丹若花的甜香和荷叶的清气。丝竹声不知何时已换了一首曲子,调子比先前轻快了许多。宾客们收回目光,各自继续饮酒谈天,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晏净安轻轻握住青禾的手,她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微凉的,有些潮湿。
“夫人做得很好。”他轻声说。
青禾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方才攒着的所有紧张都吐了出去。她侧头看着晏净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满池灯火的碎光。
“你没事吧?”她关切询问,“你怎么不知道制止那个人呢?在他说你的时候,你就应该让苍术一巴掌拍在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上!”
她仍旧在为他忿忿不平。
他何德何能啊……
晏净安没有说话,他抿唇,握紧了青禾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躯体还是心灵。
片刻后,他将那颗剥好的荔枝又拾了起来,递到她唇边,温润一笑,“长公主府邸有一个花园,种满了奇异花草,如今正值花期,夫人和玉簪一起去看看可好?”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晏净安眼睫微垂,目光落于那白瓷盘中裹着糖霜,形似蜂蛹的糖霜玉蜂儿,眼中的神采突然暗淡,仿佛被人掐灭了最后一盏照明的灯的暗室,黑沉沉的,将所有思绪都锁在了里面,没人能窥见。
他强颜欢笑,抬手将青禾鬓角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轻捏了下她的耳垂,“夫人吃饱了,可我还饿着,等我吃饱了,就去找夫人。”
青禾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叮嘱晏净安:“不要着急,慢慢吃,要吃得饱饱的。”
晏净安扬起了唇角,眼睛却睁得很大,怕微弯一下,眼底积压的泪便会控制不住地淌下来,怕他好不易下定的决心再次动摇,怕自己毁了自己亲手设的局。
青禾和玉簪跟着长公主的侍女穿过回廊往花园走去。她拉着玉簪的手,兴奋地絮叨着:“不知道长公主府的花园都栽了什么花呢?说不定有玉簪花呢!
欸!我好像闻到了合欢花的味道,原来长公主和二夫人一样也喜欢合欢花啊!我也喜欢,闻起来甜甜的,像糖一样。”
“我荷包里装有糖,你要吃一点么?你站了那么久,只吃了几个我给的蜜糕,肯定又累又饿吧?唉……我真是搞不懂那么大的一张桌子怎么就不能让你和苍术坐呢?我们以后还是在家里吃吧,所有人都能坐着一起吃,多好啊!”
青禾说了很多,若是往常玉簪早就和她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可此刻玉簪却始终沉默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有些失神。
青禾奇怪地把脸凑到她面前,叫了她一声:“玉簪,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饿得发昏了啊?你先吃颗糖垫垫。”
玉簪这才回过神,抓住青禾想拿荷包的手,紧抿的唇挤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夫人快些走吧,有人在等你呢。”
“有人等我?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