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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雨 ...


  •   鹄煦回到院子的时候往偏屋看了一眼。灯熄了,四下里静静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偏屋不大,照安来之前这里还是小厮的住处。后来为了方便照顾他,便让他住了进来。他身体好了以后,因为始终不说话,大家就算有心将他送回原籍,却也弄不清他家在何处,不知该送往哪里。过了两年,老憨头看他身体还算结实,教了他些拳脚,让他加入了十七营。

      既如此,他便要搬到营地去住。头几天还好,时间一长他就又开始往这里跑,像是长不大的孩子。鹄煦和傅深这两年也习惯了照顾他,也就让他继续住在这里。

      鹄煦推开门,来到照安床榻边。照安睡觉时身体总是绷得笔直,双手护在胸前,模样甚是不详。起初鹄煦只觉得是因为他受到那样的伤害,仍旧睡不踏实的缘故。但久而久之,他从这种睡姿里觉察出一些别的东西,只因没有任何依据,也就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他的指尖向照安的颈间探去,拈出一枚血麒麟玉坠。

      这才是他决定留下他的真正原因。

      这枚玉坠——如果他没记错——他曾在长姐身上见到过。但他毕竟自幼与她分别,很多事情记得也不甚确切。他问傅深是否记得这玉坠,傅深却毫无印象。

      他也试着直接向照安问起,但照安对此始终保持缄默。或者说,但凡问起关于他来到此处之前的一切,他都是这副态度。

      他有想过是否要用些特殊手段逼他开口,傅深却要他打消这种念头。毕竟,若照安只是因为那次意外的伤害而不记得过去的一些事,那这样对他就太过残忍了。

      念及此,鹄煦将指尖的玉坠放回他颈间。

      随后,他慢慢俯身,凑近了照安的面庞。照安的面容偏浅淡,像是轻易就可以隐没在云雾之后,让人一旦忘记就再也想不起来。

      鹄煦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照安的脸颊,也令他的睫毛抖得愈发厉害。终于,照安放弃似的慢慢睁开眼睛。

      “呦,没睡啊?”鹄煦故作惊讶,直起身拉开距离。

      “没……”照安低低地回了一声,揪着被子也坐起身。

      “没睡还装,明日当值吗?”

      “要的……”

      “那还不赶紧睡?”他拍了拍照安的肩,“快躺下,我走了。”

      在鹄煦转身之际,照安没来由地唤了一声,“春后。”

      鹄煦的脚步凝滞在原地,面色转冷。

      “你叫我什么?”

      照安低低地垂下头。

      “说话!”

      “春……”

      “别这样叫我。”鹄煦的声音几近低吼,“那根本不是我的名字……”

      “可是……”

      “你懂什么!”

      照安重新垂下头抿紧了嘴唇。鹄煦知道,他作出这样的神情就是不会再说话了。

      他的胸腔里席卷着愤怒,此时此刻却无处发泄。他很想一拳打碎些什么,无奈偏屋简陋,连把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只好裹着他的怒气从屋里冲了出去。

      他就不该来,平白惹这一肚子气。

      鹄煦走到院中心,开始挥舞蝶恋花。

      他不傻,虽然他很思念长姐。

      照安刚来那几日,他在傅深桌上发现了一封信。薄薄的信纸上,只有长姐用瘦削的字迹所写的两个字:春后。

      傅深说,这是你长姐为你取的字。

      起初他是开心的,满心期待着及冠之日早些到来。可直到那些日子过去,傅深从未提及此事。

      会是忘了?

      鹄煦一刀劈砍在地。

      他不傻。

      因为根本没有这回事。

      从决定将他送往边地开始,就意味着长姐已经舍弃了他。

      他跌坐在地,靠着石墩兀自喘息。春后、春后……

      若不是他的字,还会是什么呢……

      等到院子里没了声音,照安蹑手蹑脚地出来看,见鹄煦就那样靠着石墩睡着了。

      春日温煦,但夜里仍是凉的。照安取出鹄煦的披风给他盖上,顺手为他理了理乱发。

      今夜清月郎朗,无风也无云,照安亦难得心内静谧。鹄煦的长发在他掌心里,像被月亮光浸湿了。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出了院子。过不一会,他捧着刚从府里的桃树上薅下来的一捧桃花瓣回来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鹄煦身边慢慢跪下。一手捧花,一手去挑拣形状好看的花瓣轻轻放在鹄煦头发上。

      折腾了半宿,鹄煦的束发早已散开,恣意地披散在胸前,如墨如瀑,衬得他面色莹白,眉目柔和。

      照安就这样一瓣一瓣地摆着,耐心至极,直到粉白的花瓣缀满鹄煦发间,他终于松懈下来,心满意足地看着。

      “对不起,”他用极小的声音说,“可我……真的很喜欢……”

      春后。

      你曾那么兴高采烈地告诉我,那是你的字。

      那也是,我来到你身边的时节。

      所以,我定永远铭记。

      天光将亮未亮时,照安起身出发。此时去点卯,时辰显然还早。不过他做了这种事,照例是要逃的。

      他前脚出门,鹄煦立马睁开了熬了一宿的小红眼。

      他稍微动了动,发上身上的花瓣便开始簌簌落下。他无奈地叹着气,嘟囔着,“老喜欢搞这些,什么毛病?”

      嘴角却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臭小子。”

      隔壁院子里,傅深也起了身。他昨夜回得晚,没想到鹄煦还在他房中等他。

      他查看了鹄煦的伤,为他上过药后仔细包扎起来。

      “那边怎么说?”鹄煦直接问道。

      傅深看了他一眼,“陆将军怀疑他身边有细作。今日的袭击显然是早有预谋,若不是有人泄露了行踪,对方也不会这么容易得手。”

      “细作……哪方的?”

      傅深笑了笑,伸出指尖点了点他,“好问题。”

      如今天下还算太平。假扮流匪刺杀河中守将,只能想到是对河中城有所图谋。可纵使流匪屡禁不止,长原与西兀厥倒还算相安无事。以西兀厥的兵力,要攻打长原,实属玩笑了。

      难道是南边?

      但南境兵力强盛,若真要攻打长原,也无须假借西兀厥之手。

      鹄煦看向傅深,“陆续恒有什么打算?”

      “以他的性情,还会有什么打算?”

      以牙还牙。

      鹄煦神色一暗,“他不能去!”

      如果挑起纷争才是幕后之人的目的,至少眼下应该让陆续恒不要轻举妄动。

      “我也是这么劝说的,只希望他能听得进去。”

      傅深走到院子里,本还在为昨日之事忧心,可当他瞥到墙边种的几棵桃树,顿时眼前一黑。

      本来因为桃花的重量而款款下垂的枝条,显而易见地秃了好几根。

      傅深不用细想就能猜到是谁干的,当下气急攻心,气沉丹田,最终仰天长啸:“照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桃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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