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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追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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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陆续恒将边地之事向都中呈报后,不待皇命,便已下令整军,准备向边地进发。
陆续恒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此前他遭袭,是西兀厥所为。此番贸然出兵,轻则将两国多年相安无事的局面打破,阻碍边地正常的贸易往来,重则因师出无名,恐会遭到南境百越的讨伐。
听闻此事,鹄煦心火难抑,二话不说便闯了将军府。
那里曾是河中侯府,是鹄煦的父祖生活之处。老河中侯故去后,侯府被抄,后改建为现在的将军府。
如今,鹄煦在这府邸之前,却被将军府的家将以利刃拦截在外。
陆续恒听闻鹄煦闯府,目光陡然阴鸷,半晌却露出森然笑意,吩咐下面的人带他进来。
鹄煦来到陆续恒面前,也不绕弯子,“西兀厥打不得!”
“我当是谁呢。”陆续恒挥手,一干家将随之退到门口,“是小侯爷大驾光临啊!”
老侯爷故去前便被褫夺爵位,其子并无爵位可袭,陆续恒此言不过是为了挖苦。
鹄煦心知陆续恒心思偏狭,并不与他计较,“你在边地遭袭,确实事有蹊跷,但你并无证据证明那是西兀厥所为,此番你若出
兵,若真能让西兀厥承认倒也罢了,但你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那又如何?”陆续恒不为所动,“只要能打赢,让那些沙虫割地赔偿,进献丝绸和美人,圣上定不会怪罪。”
“那也要打得赢才行,若南境伺机而动,届时要割地赔偿的到底是谁?”
“混账!”陆续恒抽出马鞭向身侧一扬,矮几应声碎裂,其上杯盏残片亦随之飞溅,一枚碎片径直飞向鹄煦面门。
鹄煦微微侧头,碎片从他颊边划过,带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听到屋内声响,守在门口的一干人等再次冲入屋内,将鹄煦团团围在中间。
“鹄煦!”陆续恒暴喝,“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真当自己还是侯府的小公子?要不是圣上仁慈,饶了你们姐弟两个,你们侯府的坟头草都能捅穿房顶了!”
陆续恒啐了一口,却并不准备住口。他早年求娶鹄盏遭拒,始终对侯府怀恨在心。如今小人得势,恨不得将鹄煦死死踩在脚下。
“你那半寡的姐姐就是个没眼色的,早年要是跟了我,早就……”
“早就如何?”
门外传来清朗之声,傅深无视家将阻拦,亮出先帝所赠玉牌,不费吹灰之力,逼退一干众人。
陆续恒见是傅深来了,不得不强压下怒意。他自是看不惯此人,却架不住此人医术高明,既得先帝青睐,更有当今圣上作保,故而始终不敢怠慢,当即扯出笑脸,一怒一喜之下,显得分外古怪。
“竟是院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内弟言辞莽撞,还望将军多包涵,莫要与之计较。”傅深俯身施礼时,往鹄煦脸上一瞥,便见到了那道划伤,当下神色一凛。
“哪里哪里!我与鹄煦兄弟,不过是在商讨军务罢了。”
“将军说笑了,内弟不过一介白衣,如何能与将军商讨军务,岂不冒犯!”说到最后,傅深又看了鹄煦一眼,“现下我等便告辞了……”
“且慢!”陆续恒抬手,随着他的动作,守在门口的家将向前一步,将包围圈进一步收拢。
“院判不必过谦。小……鹄煦兄弟武艺非凡,日前若没有他前往边地营救,我此番说不定已是有去无回。圣上既命我等在此看顾二位,我断然没有阻碍鹄煦兄弟功成名就的道理。先生若不反对,我正有意让鹄煦兄弟统领一支军队,随我一同上阵杀敌!”
傅深当下一惊。
“就让鹄煦兄弟接管十七营,作为我军斥候营,随军出征!”
鹄煦抬眸,与陆续恒狠戾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还请将军三思……”傅深欲出言劝阻,被陆续恒抬手制止。
“老河中侯纵横一世,也是时候让世人看看小公子的风采了,哈哈哈哈!”
从将军府出来,傅深始终沉默不语,只顾迈着大步往前。
“姐夫!姐夫!”鹄煦叫他不应,只好追上他的脚步,搭上他的肩膀,“姐夫!”
“胡闹!”傅深怒极而斥,“我和你说那些,不是为了让你来作死的!你若有三长两短,我要如何与你长姐交代!”
“她才不会在乎呢。”鹄煦看着前方,若无其事地说,“再者说,我怎么就作死了?”
他侧过头看着傅深的眼睛,“我们十七营的每一个人,做梦都想上阵杀敌。”
那才是河中军。
“知道你想上阵。可如今敌在哪里?”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回到府里,傅深先拎着鹄煦去看伤。一进到院子里,就看到照安巴巴地等在那里。
他一眼就看到鹄煦脸上的伤,脑内嗡地一声。他什么都没说,眼底却慢慢积聚起暗流。
鹄煦若无其事,“今日放衙很早嘛,吃了吗?”
“吃什么呀?”老憨头也在,“这小子听说你闯了将军府,活都不干立马就往那跑,被我按到这来了。”
“臭小子!”鹄煦作势要打他,“学会翘班了?”
照安微微偏头装作躲闪,虽然他心知鹄煦并不会真的打他。他微垂着头,始终闷声不吭。
“饿了吧,一会做东西给你吃。”鹄煦知道他在想什么,心底一软,温声对他说。
十七营的兵士到傅深府邸传话办事,向来守礼。老憨头来得最频繁,却从来不敢贸然进傅深的屋子,此时见他们进去,便自觉地等在门外,却听鹄煦在屋里叫他进去,当下便知有事。
鹄煦也不绕弯子,“让十七营的将士听令,做好准备,随我出征。”
老憨头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鹄煦见他不应,还担心是自己没说清楚,正要重复,老憨头突然“哇”地嚎了一嗓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鹄煦脸上正在擦药,不敢乱动,“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老侯爷!老侯爷啊~~~~”老憨头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时间无法阻绝,“末将!末将有生之年,终于能再次征战边地,不枉您多年来的栽培!呜哇!!!!”
“快、快扶他起来。”鹄煦给照安使眼色。
照安走近老憨头,却被他一把箍在怀里,搂着继续哭。
“臭小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
“……”
“哈哈哈!”鹄煦被眼前的景象逗笑,颤个不停,当下被傅深施以惩戒。
“啊!”他的伤处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蛰痛,“你给我抹了什么?”
“让你作妖,老实待着吧。”傅深起身来到老憨头面前。
老憨头哭了半天,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见傅深走近,便放开了照安。
傅深对照安嘱咐,“看着他,一个时辰之内不许乱动,否则……”
“否则什么?”鹄煦不服气地问道。
“否则,我就算跪,也要让陆续恒收回任命。”
鹄煦不服气地嘟起嘴。
“韩军士,你随我来。”傅深将老憨头叫到了门外。
照安得令,来到鹄煦身边。
“大惊小怪,一道小伤而已。”鹄煦说着,抬起指尖要触碰伤口,被照安一把拉住。
“做什么?”鹄煦眯着眼看他,暗含着威胁之意。
照安故意不看他的目光,“先生说不能动,不能动就是不能动。”
“你敢管我?”
照安摇头。
“嗯?”
照安继续摇头。
“我……”鹄煦试着抽回手。
“先生!”照安突然高喊。
鹄煦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反手按住照安的嘴。
“好啊你,”鹄煦作出口型,“敢威胁我!”
照安的眼神像小鸟般纯良,身体向后缩了缩。
“切,我睡觉总行了吧~”鹄煦松开他,向后倒在傅深的榻上。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尤其在午后,闷热的空气已经能把人沤出汗来。
榻上吹不到风,照安怕鹄煦热,便拿过一把傅深的折扇,展开为鹄煦扇着。
鹄煦倦意上涌,折扇送凉,竟将他送入梦乡。
那梦境十足瑰丽,漫天绚烂的彩霞就在头上方,仿佛触手可及。他站在广褒的田野上,那田野的风一阵一阵冲刷着他,让人惬意无比。
清风还送来一阵花瓣雨,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他身上,连肺腑里都存满清香。
不一会,天有些阴了,竟慢慢下起雨来。鹄煦感觉脸上湿湿的,皱着眉头动了动。他下意识想找个地方避雨,可风太大了,他在狂风里动弹不得。
不一会,感到嘴唇也被雨水打湿了。
他想抬起手触摸,人就这样醒了。
四下里一片昏暗,一个人都没有,桌案前的窗却开着,一枝海棠垂首探进屋内,似要窥视什么。
鹄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头昏昏沉沉的,四肢亦微微发麻。他直起身,那些细碎的淡粉色花瓣便随着他的动作纷纷飘落下去,撒了满床满地。
鹄煦按了按眉心,很想大吼一声,却终于克制住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