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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鸢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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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安踏进院子的时候,鹄煦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嘴里哼着怪歌。
“皱巴巴的小苦瓜啊~~哼哼~~”
照安手藏在身后,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向鹄煦靠近。他的手慢慢抬起,靠近鹄煦后脑的位置,等待一个机会。
这时候,恰有一阵风吹来,照安松开虚握的手,他手中之物被风猛地吹向鹄煦。
却没想到鹄煦刚好此时回头,被那白花花的东西糊了一脸。
一把细碎的小白花窸窸窣窣地落了下去,余下的则挂在了他束起的头发上。
鹄煦眯着眼,语气里多有无奈,“你在干嘛?”
照安抿了抿嘴,像是想笑又不敢的样子,随后低下头去。
“这么早就放衙了?”鹄煦转身往疱屋走,“饿了吧?”
鹄煦的背影纤细高挑,在脑后束起的黑发反射着柔光,看起来又顺又韧。
“唔。”照安低低地回了一声,盯着那左右摆动的发梢,跟进了疱屋。
“猜猜看,今天吃什么?”
鹄煦唇边挂着神秘的笑,显然有意卖弄。照安知道,每当他心血来潮做些特别的吃食,都是这副神情。
他配合地摇了摇头。
“嘿嘿!”鹄煦笑了笑,揭开了蒸锅的盖子,“喏!”
“兜子?”
“嗯!”
锅里的热气携带着菜蔬的清香扑向照安,他放松地笑了笑,像平常那样摆放碗筷。等鹄煦将兜子端上来,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放入嘴里。
“慢点。”鹄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线。
“煦子!”急促的喊声从院外传来,老憨头的身影随后而至。
鹄煦当下觉出几分不寻常,立刻迎上前去,“怎么了?”
“那陆老八在边镇巡逻,被西兀厥的流匪袭击了!刚有一血糊糊似的军士赶回来报信,让我们前去支援,我这便来和你说一声。”
“怎么,河中军没人了?为什么叫十七营支援?”
“许是正好先找到我们营地……总之,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来和你说一声。”
“我和你们同去!”
“你一做饭的,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少废话!”
鹄煦拿起蝶恋花要往外冲,一只手却被强劲的力道握住,一时动弹不得。
他回过身,见照安拽着他,也不说话。
“怎么?”
“你……”
“别闹!”鹄煦甩了甩手臂,神色凌厉。照安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鹄煦神色缓和,“一会吃完把碗洗了,到我姐夫那读书去,听到没?”
照安微垂着头,半晌往下点了点。
“嗯。”鹄煦笑了下,走了出去。
待鹄煦回到傅深府邸的时候,已经长夜过半。陆续恒找回来了,但他随行的一小队精锐人马被流匪冲散,大体是折了。傅深被请到将军府给守将医治,鹄煦只有些轻伤,便准备自己拿傅深的瓶瓶罐罐料理一下。
鹄煦一进到傅深的院子,照安便迎了上来。
他先是闻到浓重的腥气,而后看到鹄煦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怎么……这么多血?”
“还没回去睡?”鹄煦若无其事地将蝶恋花递给他,自己径自走到傅深屋里,在他桌案上乱翻一通。
屋内没点灯,鹄煦翻了半天感到有些吃力,回身一看,见照安仍抱着蝶恋花垂着头站在他身后。
“杵在那干嘛?过来。”
照安往他身前挪了挪。
“你抱着它干什么,不沉吗?”蝶恋花重逾三十斤,连老憨头都觉得持着费力,照安却固执地抱着不撒手。
“我没事,真的。”鹄煦张开手,“不信你看,不是我的血。”
照安眨巴着眼睛,这才将蝶恋花放在一旁,默默去点了灯,拿过来帮忙找着金疮药。
鹄煦自顾自褪去已经面目全非的衣衫,许是不小心扯到伤口,发出“嘶”的一声。
灯火猛地摇了摇。
照安将灯放下,接手帮他脱衣。鹄煦紧实的上身在摇曳的灯火中显露出流畅的线条,肩臂处的几道刀伤亦清晰可见,好在都不是很深。
“十七营和河中军向来不合,你为何……”照安沉着声问道,又默默将话语吞回腹中。
“呵,”鹄煦笑了笑,“河中军早已不是以前的河中军了,我是为了十七营。”
今日的流匪十分蹊跷。先不说陆续恒这人如何,但能冲散他的精锐,定然就不是寻常的流匪。
边境流匪作乱历来有之,难以根绝,但大多是乌合之众,只敢将心思动在行商头上,胆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攻击河中军的还是头一回。
可若不是流匪,难不成是邻国的正规军?
鹄煦还没想出个头绪,一抬头,见照安脸上还是一片阴霾。
“小屁孩,别老这么心事重重的,用得着你操心。”他使力地揉了揉照安的头,“早点回去睡吧!”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长发垂落在颈窝里,发梢微微蜷曲着,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照安看着那光晕,半晌固执地摇了摇头。他知道鹄煦要等傅深回来,但却不想就这样离开。
“怎么?说话。”
“睡……睡不着。”
每次看他磕磕巴巴的样子,鹄煦都要强忍着才能不笑出来。刚开始的那一年,照安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就在他们一度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竟然开始一点一点地讲起话来,像新生的幼子般牙牙学语。
“这么难伺候?”鹄煦对他露出温软的笑,“我唱歌哄你睡,好不好?”
他刚来的那段时间,主要是鹄煦在照料他,确实常会在晚上哼歌哄他睡觉。不过等他情况稳定下来,鹄煦也就无需再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了。
说起来,确实很久没有这样了……
照安感到热气从颈部涌上来,身体里也有异样的感觉。鹄煦的笑靥在幽微的灯火里散发着灼人的光亮,让他几乎难以直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将出未出,“……好。”
“起开!”鹄煦倏地变脸,抬起手作势要打他似的。
照安一个激灵直起身,有些失魂落魄地往门边挪。
“赶紧回去!”鹄煦的声音还在身后踢着他。
来到院子里,凉风拂面,照安感到自己冷静了不少,心跳也从急促慢慢回落。
他的心里有些东西在挣扎。鹄煦的伤口在他脑海里始终徘徊不去,像钩子一样牵扯着他。
直到在漆黑的夜空里,一阵鸢泣撕裂了空气,攫住他的心魂。
那哀戚的声调,仿佛在对他表示某种赞赏。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直到浸没于无边的黑暗。
他用那无光的双眸注视着夜空,追逐着黑鸢远去的方向,缓缓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抵在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