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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营生 那张金丝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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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嫁?离开?
一个在和平年代活惯了的现代灵魂,被抛进这暗流汹涌的陌生时代,求生本能带来的不安尚未平息,前路茫茫的眩晕又涌上来。第一桶金还没影儿,现实的阻力已如潮水般拍来。外头兵荒马乱,她一个孤身女子若离开路家,无异于羊入虎口。可留在这深宅大院,或是被迫改嫁,或是永远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淮山那双眼睛。当他凝视她时,里面那份远超十五岁的决绝和洞悉,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让她感到陌生的悸动与隐隐的不安。跟他走——这介于改嫁和困守之间的第三条路,那一瞬间,她竟真的动摇了。
“小简同志,你可真是魔怔了。”她用金条冰凉的棱角轻敲额头,为那片刻的动摇气恼。这小子不仅早熟,还容易让人产生不该有的依赖。
“少奶奶,泡泡脚解解乏吧。”含笑端着热水进来。
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简凌之舒适地喟叹一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状似随意地开口:“含笑,淮山那孩子以前常来么?”
“淮山少爷课业忙,只有逢年过节才来请安,上次来还是您生辰的时候。”
“大少爷病重时他没来?”
“听说那时跟着学堂先生去外地游学了,只写了信来。您全心照顾大爷,怕是没顾上回信。”含笑顿了顿,抿嘴一笑,“若说这世上除了大爷,还有谁把您看得比眼珠子还重,那定是淮山少爷了。他是真把您当亲姐姐敬着护着的。”
“是啊。”简凌之望着蒸腾的水汽低语,“这么好的少年,困在这方寸之地,卷入宅门是非,可惜了。”
含笑转到她身后为她揉捏肩膀:“您以前不还常说,盼着淮山少爷将来当个教书先生,或进衙门做体面的文官么?大爷在世时也夸过他,说他是块璞玉,心性坚韧,若走正道必成大器。”
“大爷真这么说过?”简凌之微微蹙眉。这倒是日记里未曾提及的。
“可不是。淮山少爷小时候性子烈,跟人打架是常事,有一回差点闹出人命,还是您硬把他从街头拽回来押进了学堂。说来也奇,这几年书读下来,性子倒沉静了不少,颇有几分斯文气了呢。”
“这我倒有点印象。”简凌之含糊应道,心里对“斯文”二字不敢苟同。今晚那个眼神锐利、举止带着侵略感的少年,可跟斯文不太沾边。
她甩开思绪,说起正事:“对了,我琢磨了个赚钱的法子。含笑,你明儿出门采买时,帮我带封信给淮山。”
含笑应下,又道:“咱们院儿的日常用度还是走公账的,短不了吃喝。”
“能省则省吧。”简凌之擦干脚,并未立刻休息,而是端着烛台去了西厢书房,取了钢笔、墨水和一沓素笺。那张金丝楠木书桌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价钱,又默默收回目光,退回尚有暖意的卧房。
她伏案誊抄了篇短文,搁下笔时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含笑拿起墨迹初干的纸端详,眼中露出惊叹:“少奶奶,您这钢笔字写得可真俊!”
简凌之揉了揉手腕,难得露出一丝属于自己的小小骄傲:“旁的本事没有,字还勉强能看。”这是她穿越而来,少数确确实实握在手里的技能。
“是您用功。以前每日跟着大少爷练字,雷打不动,难怪写得这样好。”
简凌之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日记本上那些工整稚嫩的毛笔字。教会简灵芝识文断字的路商言,和那个可能去了自己的躯壳里、不知是否安好的原主灵芝,命运的交换如此突兀又苍凉。
“若能成,可比您以前没日没夜做绣品轻省多了。”含笑把纸小心收好,又道,“等这营生有了眉目,少奶奶有什么打算?”
“去会会二爷。”简凌之神了个懒腰,回头开始给自己铺被子,“看看他那儿有没有更宽阔的财路。”
“二爷?”含笑愣了一下,“他怕是忙得很。自从大爷的丧仪办完,就回过路宅一次。”
“嗯?他都忙些什么?”
“具体的奴婢不清楚,只听前院婆子们嚼舌根,说二爷管着不少铺子,有跟洋人做货品往来的,也有本地的绸缎庄、茶庄。对了!”含笑压低声音,“二爷留洋学的好像是盖房子,还在洋人的工程局挂职,帮人设计宅院图纸呢。不过您真要和二爷共事么?他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怪怕人的。”
“怎么,大爷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二爷被你说的,活似个阎罗王一样。”
“截然不同。”含笑道,“二爷做事雷厉风行,连老爷有时都要让他三分。听说他回国后整顿家业,好些积年的老掌柜都服他。就是性子冷,不太容易亲近。”
简凌之琢磨着含笑的话,吹熄多余的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夜色深沉,偶有寒风呜咽着掠过檐角。她躺在陌生的雕花木床上,手握微凉的金条,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第二天天还没亮,简凌之刚从厕所哆嗦着出来,就见含笑急急忙忙从东边角门跑进来。
“太太差许妈来请您过去说话。”
简凌之抬头看天,指着那几颗挂着的星星。“你看这天亮了么?”
“鸡都叫啦,已然卯时了。”
“卯时——”简凌之掐指一算,趿拉着鞋往回走,“五点啊?这是上早朝么,半夜鸡叫也没这么早的。”
就着初春早上的凉水洗漱完,她已从头发丝冷到脚后跟。含笑站在身后为她盘发,想簪支金镶玉簪子,被她拦住了。
“就这样,不用戴什么首饰。”
“见太太还是精致些好吧?”
“没出丧期呢,没必要搞这无用的体面。”她在首饰匣子里翻了翻,拣出一只白底淡黄花蕊的绒花发卡别在耳后。含笑看着那颜色欲言又止。
“这也太娇嫩了!我找套素净的。”简凌之推开含笑捧来的粉色元宝领袄子,自己打开衣柜,满眼粉色、浅绿、水蓝,看得她两眼一黑,最后拽出套鹅黄袄裙换上。
她在含笑面前转了个圈。
“少奶奶生得标致,怎么打扮都好看。就是太素了些,不知道太太会不会说什么。”
“太太还能穿得像朵大牡丹花么?”
太太穿了一件枣红牡丹纹马甲,黑缎绣金丝马面裙,梳着串珠头,点翠簪子上缠着的金丝闪闪发光,手上两枚鸽子蛋大的宝石戒指。这典型的清末妇人打扮,在昏暗的正堂里颇有几分中式恐怖的氛围。
简凌之在门边站了一炷香,太太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心里惦记着改嫁的事,不知道这便宜婆婆今天唤她来,是不是为了这个。
良久,主位上传来低沉的声音,不像三十多岁女人的嗓音,倒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身体如何了?”
简凌之收回思绪,躬身道:“托太太的福,已然大好了。”
“哼。”太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口,放下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尤为突兀。“大少奶奶脾气不小,想必是自己福大命大,投了井都安然无恙。”
“路家风水养人。”简凌之低眉顺眼,余光扫着太太,“让我还能活过来。”
“什么风水,我不信这些。今儿唤你来,是问问今后的打算。你家里人前儿又来了,瞧你还没醒,又跟我说改嫁的事。要说呢,我们娶你过府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大爷身子骨不好,早早去了,也没留个一儿半女。我们这做绸缎生意的大户人家,与你们裁缝铺结亲,就是看你这身形好生养,没想到也是个没用的肚子。不过你想改嫁,我也不拦你。现在这世道早不是前朝了,想改嫁想回家都随你。只是路家的东西,你不能带走一样。”
简凌之心下了然。这位续弦的当家主母,对非亲生的儿女本就懒得管,说到没留后时,嘴上嘲讽,语气里却透着万幸。少一个人,就少一个人分家产。
“谢太太。只不过儿媳当日已与娘家断了亲,改嫁回家的事万万没想过。”
“血浓于水,你还真想断了父女之情不成。”太太冷哼,“大爷没了,你还留在路家,恐招来不好的名声。”
“历来寡妇为亡夫守节都是被人称道的事,儿媳还要效仿巴清寡妇此生绝不改嫁呢。”简凌之满嘴跑火车。守节?要不是现在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她早买个宅子逍遥快活似神仙去了。
太太啧了一声。这时许妈掀帘进来:“太太,二爷来请安了。”
路太太眉头一蹙,脸上那点刻意端着的从容瞬间被抵触覆盖。她理了理并无散乱的鬓角,慢悠悠道:“他来做什么……罢了,让他进来。”
简凌之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让出门口通路。屋外天光已大亮,估摸过了七点。从昨晚那碗被淮山打断没吃完的面,到今早鸡刚叫就被提溜到这儿,她的胃早已空空如也。
那道挺拔身影跨入门槛的瞬间——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