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个阿弟 ...
-
不等简凌之细想那墙头的隐患,她已踏进厨房。
灶膛余烬未灭,映得屋内光影幢幢。一个黑影,在她推门的刹那,倏地缩到了灶台后面!
简凌之浑身汗毛倒竖,这院子里可就她和含笑两个女子。她立刻看向案板上的菜刀,脑中闪过自己挥刀杀敌的画面,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行,杀伤力太大,控制不住。目光又移向那口大铁锅,她屏息上前,双手扣住锅沿用力一抬,那锅纹丝不动,反而差点闪了腰。
最终,她右手抄起沉甸甸的铁勺,左手举起厚重的木锅盖,权当盾牌,感觉自己马上就能上阵杀敌拿军功了。她踮着脚,屏住呼吸,朝着那团黑影缓缓挪去。
就在她举起勺子,准备先发制人砸下去的瞬间,那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呔!”简凌之惊叫一声,铆足劲将铁勺挥下!
对方显然没料到是这般武德充沛的迎接方式,敏捷地侧身退开两步,铁勺带着风声擦过他衣角,哐当一声砸在灶台边。
简凌之正要抡起第二下,就听那黑影急喊道:
“姐姐!是我!”
几乎同时,含笑焦急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少奶奶!您没事吧?……咦?淮山少爷?!”
淮山?
简凌之举着“盾牌”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飞速检索。日记里,“阿弟淮山,精忠报国”这八个字窜了出来。
好家伙,白纸黑字刚看过的人,晚上就翻墙来了?
惊魂未定间,名为淮山的少年已快步上前,轻易地从她手里取走了铁勺和锅盖,放回原处。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什。
“阿弟淮山……”简凌之喃喃,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打量他,“……精忠报国?”
烛火重新在正房点亮。
简凌之坐在圈椅里,借着稳定的光源,终于看清了这位阿弟。
面如冠玉,却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与苍白。眼底浓重的乌青,像是熬干了灯油的夜,与那双异常清亮的眸子形成反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略薄,抿起时自带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单看轮廓气度,很难相信这少年只有十五岁。
长得是真不错啊,简凌之在心里嘀咕,随即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力能扛鼎、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顿时懊恼。在帅哥面前,丢脸丢了个彻底。第一印象是多么的重要!自己就这样失去了。
对面的少年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沉静,辨不出情绪。
“淮山日日守在路宅外头。”他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带着青年人特有的质感,却无半分慌张,“今日看到这东院厨房竟有炊烟升起,猜想或许是姐姐醒了,才唐突翻墙进来看看,不想吓着姐姐了。”
“你日日守在外面?”简凌之皱眉,“是他们不让你进来?”
“嗯。”淮山点头,语气平淡,“太太有令,外男不得擅入东院内宅,特别是……我。”
“啧,清朝!”简凌之忍不住低声吐槽这封建残余,又问:“家里爹娘可还好?”她记得日记里提过,原主父母似乎不喜这个孩子。
淮山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我……不与他们同住。”他答得简短,却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看看她的反应。
“哦,随口问问。”简凌之端起茶杯掩饰,心里咯噔一下。叫你废话多,问岔了吧!
淮山却不再追问,只是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她,仿佛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断。“家里那几位,若听说姐姐身子大好了,定会登门。”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担忧,“当日只恨淮山不在。”
“嗨,都过去了。”简凌之摆摆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这不是好好的?一个寡妇,还能让他们图谋什么?”
“寡妇”二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淮山表面的平静。他双手猛地握紧圈椅扶手,身体前倾,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可若他们当真要逼姐姐改嫁呢?!”
“什么?!!!”
简凌之的嗓门比他更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圈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改嫁?!她脑子里嗡嗡的。穿越成寡妇图个清静,怎么还有强制续杯的?!
淮山也被她这过激反应惊得站了起来,下意识伸手虚扶,将她又扶回了椅子上坐下。
看着简凌之瞬间苍白的脸色,淮山眼神一暗。他忽然在她脚边蹲下,仰起脸。这个角度,烛光正好映亮他清澈的黑眸,也照亮了他撩开额发后,那道浅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痕。
“姐姐还记得这道疤么?”
不知道,日记里没写。
简凌之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努力维持镇定,大脑飞速运转编词。
然而,不等她开口,淮山忽然双手撑住她身侧的圈椅扶手,将她虚虚地圈在了自己和椅子之间。这个距离陡然拉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小时候,我流落街头晕倒在姐姐家门口,连米汤都咽不下的时候,是你省下自己的口粮,一口一口喂活了我。你弟弟简光宗诬我偷钱,他们拿沾了水的藤条抽我,是你扑过来护在我背上。我永远忘不了……那藤条落在你身上的声音。你熬夜绣嫁衣,油灯熏坏了眼睛,就为了供我上新学堂……姐姐,你现在夜里,还能看清书上的小字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情感。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投入简凌之心湖,漾开酸楚的涟漪。这不是她的人生,却是“她”切肤的痛。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铭记着这些,该有多沉重。
简凌之心中恻然,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安慰。毕竟只是个孩子,不应承受如此沉重的伤痛。
手刚伸出,却被淮山一把握住。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练字或劳作留下的薄茧,温热且握得很紧。简凌之吓了一跳,想抽回,竟一时没能挣动。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她手背上。
她愕然望去,只见少年飞快地别过脸,只留下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和紧绷的下颌线。
“我听含笑说,那天他们逼你交出地契,还出言辱骂……我真想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狠意,也带着无力。
“不行!”简凌之脱口而出,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杀人放火……斩立决啊!”
这句话瞬间冲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淮山愣了一下,随即竟低低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满是苦涩。“是啊……烧了又如何,他们不值得。”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却慢慢将她的手带到他脸旁,用她的指尖,轻轻拭去自己眼角的湿痕。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依赖的亲昵。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简凌之手指微缩,心里疯狂吐槽:这小子……段位不低啊!
她暗自嘀咕,要不是顶着这张俊脸,换个丑的这么做,她早一巴掌招呼过去了。但想到日记里那些相依为命的记述,这份超越血缘的姐弟情,恐怕深厚得超乎想象。
就当是替“姐姐”安慰他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看到姐姐没事,我就放心了。”淮山却忽然松开了手,站起身。方才那份凄然脆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生的、略带冷感的疏离。变脸之快,让简凌之几乎以为刚才眼角含泪的少年是自己的幻觉。
他站在她面前,烛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将她整个笼罩。
“姐姐。”他轻声唤,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你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简凌之心头猛跳,却只能强自镇定解释道:“死过一回......人总会变的。”
“是么?”淮山唇角微扬,那笑意浅浅浮在表面,眼底却一片幽深。他忽然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可连我小时候,最爱缠着你叫‘阿姐’而不是‘姐姐’这样的小事,也忘了么?”
阿姐?姐姐?简凌之呼吸一滞。日记里怎么可能记这种细节!这小子是在试探,绝对的!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说,说什么都是错。
见她瞳孔微缩,沉默不语,淮山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深。他伸手,动作轻柔地将那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指腹似是无意,极轻地擦过她的耳垂。
一阵微妙的战栗窜过脊背。
“不过没关系。”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无论姐姐变成什么样子……”
他停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都在。”
这句话的意味太深,简凌之下意识想向后靠,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姐姐。”他又唤,目光灼灼,像是要看进她灵魂深处,“你怕我?”
简凌之咽了口唾沫。少年的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脆弱。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察觉到了什么,这些亲昵,这些追问,都是试探。
“我怎么会怕你。”她勉强扯出个笑,伸手想推开他,“只是你靠得太近了……”
话音未落,淮山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径直按在了自己心口。
隔着单薄的粗布衣衫,掌心下传来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那姐姐感受一下。”他带着她的手,在心口处缓缓移动,声音里混合着少年人的清朗和某种危险的温柔,“这里,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跳得这么快。你说……是为什么?”
“你……”简凌之的CPU都快烧干了,想抽手却被他牢牢按住。他的掌心滚烫,那心跳透过胸腔,震得她手心发麻。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目光太深,像是漩涡一样。她哪儿见过这场面啊,救命!
她咬了下唇:“许是……见到我没事,太、太高兴了?”
“高兴?”淮山低笑一声,忽然又倾近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有些慌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清冽气息。“姐姐说谎的时候,睫毛颤得特别厉害。”
简凌之心跳如擂鼓,下意识想偏头,却被他用指尖轻轻托住了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哪知道为什么啊!”她被这连环逼问弄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拔高了点声音,露出一丝真实的慌乱。
淮山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眼里情绪翻涌。最终,他松开了手。
那突如其来的撤离让简凌之因惯性微微前倾,仿佛一直对抗的力道骤然消失。她怔怔地看着他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略带疏离的神色,仿佛刚才步步紧逼的暧昧与试探从未发生。
“我是来带姐姐离开的。”他语气平静地抛出一句话。
“什么?”
“离开路家,离开这里。”淮山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塞进简凌之手里。东西不大,却有分量,带着他怀里的体温。她打开,是一根黄澄澄的金条。“当日姐姐给我时,我没拒绝。因为想着,它总有一天,该用在姐姐最需要的时候……那便是此刻。”
“我……”
“姐姐不必立刻答复。”淮山截住她的话,语气缓和下来,“我现在还住在城西的学堂。姐姐若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派人来找我。”
“哦……好。”简凌之握着手心微凉的金条,慢慢找回思绪。她抬头,看到淮山已转过身,正望着墙上那幅孤清的腊梅图出神。少年身姿挺拔如松,那背影,竟无多少文弱书生气,反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类似军人的硬朗。
“对了。”她想起正事,“我最近琢磨了个挣钱的营生,或许……需要你帮忙。”
淮山侧过脸,烛光勾勒出他线条渐趋凌厉的侧颜。“做绣品太伤眼睛,若是这个……”
“不是绣花。”简凌之解释,“我想着,你们学堂或者外面书局,有没有需要抄书的活计?或者代人写信?我的字……应该还过得去,或许能试试?”
淮山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方向。但他很快回神,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光。“有是有,只是不能保证立刻找到。不如……姐姐先誊抄一篇短文,我拿去给学堂的先生们看看。”
“行!我今晚就写,明天想法子给你送去。”
淮山点点头,没再多言。他迈步走回她面前,方才那层淡漠的壳仿佛又裂开一道缝,眸中带了些真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总让简凌之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姐姐好好休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方才说的事……姐姐不妨认真考虑考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简凌之握着那根金条,独自站在晃动的烛光中,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少年灼热的呼吸和那句“我都在”。
这个阿弟……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