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二爷商临 是金子,黄 ...

  •   一声悠长清晰的腹鸣,敲锣打鼓般回荡在骤然安静的厅堂里。

      简凌之恨不能掘地三尺,死死按住小腹,脸颊烧得通红。进来的人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停留半分,径直走到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请太太安。”声音清朗,不带温度。

      路太太打量着眼前一身剪裁精良白色西装的路商临,扶了扶额发,语调拖得又慢又懒:“二爷还是这样一表人才,穿上洋人的行头,怕能迷倒平城半城的太太小姐呢。”

      路商临连客套的微笑都欠奉:“太太每次见我如此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太太嘴角象征性地抬了抬,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淡。“二爷这么早过来,是专程来请安的?”

      “那倒不是。”他答得干脆,这份实在让简凌之暗暗咋舌。“有事外出,听说大嫂醒了,顺路看看。”他这才将目光淡淡扫过她,算是打招呼。

      太太瞥了简凌之一眼,语带逐客:“我正跟灵芝说些女人家的体己话,二爷不听也罢。”

      路商临却仿佛没听懂。“进门之前,不小心听进去几句。大哥丧期未满,太太这就想送大嫂走了?”

      太太脸色一沉,捏着佛珠的手指收紧:“听听二爷这话,倒像我这做继母的要逼走未亡人似的。不过这话可是简家人自己提上门的。二爷最好擦亮眼睛,别被有些人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了,平白让路家产业流到外姓人手里。”

      “外姓人”三个字刻意加重,像针一样刺来。简凌之想到那个真正爱着路商言的简灵芝,听到这般绝情的字眼,该是何等心寒。

      “太太明鉴。”她上前两步,站到路商临身侧稍后的位置,“灵芝既已与简家立据断亲,此后简家任何人再登门,太太只管吩咐人打出去便是。况且亡夫留下的田产铺面,灵芝自认无力经营,早已全数托付二爷打理……”她微微侧首,正撞上路商临投来的目光,深邃难辨。她飞快眨了下眼。

      路商临移开视线,转向太太,语气平淡:“确是如此,地契铺契都在我这里。”

      太太鼻腔里哼出一声:“可我怎么听说,大爷名下南郊那块良田,地契上写的可是‘简’字?”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撇着浮沫,好整以暇地等解释。

      “太太。”简凌之抬起头,脸上柔顺怯懦的神色已然褪去,“亡夫留下的是西郊两块旱地、东街一处铺面。您方才说的南郊良田,本是当年下聘时聘礼的一部分。因我娘家嫁妆微薄,此田便算作是我夫妻二人婚后的共同添置。白纸黑字,想必还在账房存着。如今夫君仙去,我将属于自己的田产赠予娘家了断亲缘,又有何不可?”

      太太没说话,又呷了口茶,眼神晦暗。

      “退一步说,我与商言既是有律法保护的夫妻,他的遗物理应由我继承。但简灵芝不愿落个贪图夫家产业的名声,故只取回本就属于我的那份。余下的交与二爷打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我本心只想留在路家为亡夫守丧,太太却屡以‘财产’‘外人’相诘,疑我要侵吞祖业。”

      太太缓缓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以前倒不知道,大少奶奶还有这样一张利口。”

      “不过是略懂些律法常识。太太,我倒有一个主意。若实在掰扯不清,咱们就去报官,那儿是个断家务事的好地方。”

      太太腕间佛珠磕在炕几上,发出脆响。“放肆!路家房顶的瓦片都比你懂规矩。”她声音拔高,胸膛微伏,目光触及一旁沉默而立的路商临时,那股气焰又强压下去。“不过是块田。”她用帕子按住太阳穴,“大爷在时,每月都要从公账额外支二十块大洋给你裁衣裳打首饰,如今他去了,这账……”

      “我愿为亡夫守丧一年,”简凌之立刻接口,“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太太留下含笑在东院与我作伴,日常开销但求粗茶淡饭,一袭素衣足矣。”

      路商临听到这里,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太太盯着简凌之看了片刻,忽然扯出个没笑意的笑容:“罢了,倒像我们路家要饿死守节妇似的。二爷还站在这儿呢,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她端起主母架子,“路家这几年虽不比从前,但养你一个寡妇也不算什么。明日我让账房每月给你拨十块大洋的月例。”

      “太太好意灵芝心领。只是守丧贵在心诚,不在银钱多寡。余下的份例,若太太允许,便当做为亡夫供奉长明灯的灯油钱吧。”

      太太似乎被她这番“深明大义”堵得有些烦,摆摆手:“我只求家宅安宁,莫再生事。回吧,跟你说了这半晌话,头疼。”

      简凌之压下想上扬的嘴角,规规矩矩低头退下。

      路商临亦微微躬身,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的刹那,他眼风掠过她,恰好捕捉到她唇角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又带点小得意的笑纹。她立刻抿住嘴,换回低眉顺眼的模样。

      出了正厅,眼前是青砖铺地的敞亮院落。晨光洒下,中央青瓷大缸里几尾红鲤要死不活地摆尾,搅碎一池金光。简凌之跟着路商临穿过垂花门,走入游廊。廊外几株晚梅尚有余香,廊内却阴凉安静。

      见他要径直离开,简凌之指尖绞紧帕子,机不可失。

      “二爷留步。”她加快两步走到他身侧。

      路商临停下,转过身。晨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淡金,剑眉下那双眼睛依旧清冽如寒潭。白色西装三件套挺括规整,唯有额角一绺黑发未被发油驯服,为冷峻的仪容添了几分生动。

      “多谢二爷方才在太太面前帮我说话。”她福了福身,“倒让我省了不少口舌。”

      “商临只是据实而言,并未特意相帮。”

      “二爷那几句话确实帮了我大忙。”

      路商临没接话,径直从西装内侧取出一个素白手帕包裹的东西递过来:“物归原主。”

      简凌之下意识接过,悄悄掀开一角。两根黄澄澄的金条并排躺着,在廊檐阳光下泛着沉实温润的光泽。她心头一跳,急忙合上。是金子,黄灿灿的大金子!

      “昨日听闻大嫂身子无碍,商临便放心了。这两根金条是大嫂当日托付之物,如今既已度过险关,理当奉还。”

      “这……当日是我……”

      “大嫂为晚伊婚事不惜顶撞太太,这份回护之情,商临与晚伊铭记于心。”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平淡,“但大哥留给大嫂傍身的体己,我们兄妹绝不能收。”

      简凌之指腹摩挲着帕子下金条的纹路,心情复杂。这钱是简灵芝在绝境中留给小叔和妹妹的最后心意。如今自己占了她的身子,这馈赠该不该拿?

      似乎看出她的犹豫,路商临补充道:“世事难料,有些钱财傍身终归稳妥些。大嫂不必多想,收下便是。”他抬手正了正领带结,转身欲走。

      “二叔等等!”她赶忙追上一步,“二叔用过饭没?东院小厨房新熬了杏仁茶……”

      “不妥。”他脚步未停,“大嫂新寡,独居东院,商临不便叨扰。”

      “那关于东街的铺子,我还有些细节想请教二叔——”

      “过几日吧。”路商临终于停下,侧过半边脸,目光掠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天色尚早,寒气未散。大嫂大病初愈,当心身子。铺子的事不急。”

      说罢迈开长腿,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简凌之站在原处,廊下穿堂风吹来早春的寒意。她将手缩进袖中,握紧那包着金条的手帕。沉重冰凉,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炙热和心安。

      这位小叔子果然如含笑所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油盐不进,礼貌周全,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不过至少没完全拒绝。

      她掂了掂手里的金子,转身朝东院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