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俩男人》拉蒙维多

2、她的日记 来世，望海

　　简凌之坐在桌前，翻看那本薄薄的牛皮笔记本。边角已有磨损，主人很是爱惜。

　　起初几页只是琐碎日常：做针线、吃饭、陪太太小姐打牌输几钱银子，笔触生涩，记的全是流水账。翻过四五页，忽然郑重起来。字迹依旧工整稚嫩，却开始触及内心的幽微角落。日记里出现最多的名字，是“路商言”。

　　八月十五，与夫君商言赏月。九月初二寒凉，与夫君商言上街，买玉簪一枚，甚喜。十月初一寒衣，祭祖时偶闻耳二叔商临留洋事，记不得那国家名字。页边有小字补注：“德意志”。十一月赏雪，小妹晚伊做雪兔一对。十二月商言偶感风寒，在旁照料，家中只小妹来探望数次，不见老爷太太。腊月年节，补贴娘家爹娘弟妹，手中拮据，却瞒着商言，怕他伤神。腊月二十，见阿弟淮山，已是十五岁的青年，在学堂帮工，勤学上进，赠她“福禄寿”三字。正月二十生辰，与商言、晚伊同过，又收到淮山之礼。

　　翻到下一页，果然夹着三张折好的红纸。

　　此后日记空了一个多月。

　　二月二十三，商言亡故。留大黄鱼三条、两块土地、一间铺面与吾。太太不愿大办丧仪，吾亦不愿旁人打扰亡夫。然太太竟私下说媒，要将晚伊嫁出。吾以商言未亡人之身抗争无果。娘家爹娘来讨钱财，吾将聘礼中的地皮赠予爹娘与弟光宗，断了亲缘。二叔商临归家，告知实情。吾感世道险恶，无人可依，但求与商言共赴黄泉。商言所留黄金三份，分与商临、晚伊各一，余下一份私心交与阿弟淮山，此生虽非亲姐弟，却比亲人更甚。侍女含笑孤苦，留金手镯一副。吾一生懦弱无能，无一日为己而活。幸得夫君商言照顾，教吾识文断字。吾愚笨，未曾学会作诗，却也再无机会。今留此绝笔，盼来世海晏河清，女子亦能有出头之日。

　　署名是简灵芝。

　　“简灵芝……”简凌之喃喃念出这名字。灵芝，凌之，同音不同字，仿若某种宿命的回响。她合上笔记本，一个旧式女子仓促而悲剧的一生，在纸页间无声诉尽。

　　“少奶奶，面好了。”含笑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简凌之旋即收起笔记本站了起来。

　　含笑端着漆盘进来，一碗素面卧着个荷包蛋和几片翠绿青菜，汤色澄澈金黄，飘着油星。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献宝似的解开，是三个圆润白胖的艾窝窝。

　　简凌之拉过圆凳拍了拍：“坐下一起吃。”

　　“少奶奶，这不合规矩。”

　　“这些守旧的规矩是给死人用的棺材板。往后在我这儿，只讲活人的道理。”她将艾窝窝往含笑那边推了推，又从自己碗里拨出一大半面条和青菜，放到含笑面前，自己捧起剩下半碗面汤喝了一大口，又烫到了上牙膛。

　　待灼热过去，汤的滋味才清晰起来。她用筷子拨开菜叶，底下沉着几块带皮的鸡架骨。

　　含笑连忙解释：“今儿晌午二爷来看晚伊小姐，小姐院里煨了鸡汤，给咱们也送了一小盅来。”

　　简凌之盯着汤碗里的油花，指尖轻叩碗沿。“太太那边可知道我醒了？”

　　“晨起就禀报过了。”含笑绞着帕子，“那边……还没什么动静。”

　　简凌之没再多言，反正早晚是要见上一面过过招的。“我去厨房给你拿双筷子。”

　　“少奶奶，我自己去……”含笑慌忙要拦，她已起身出了门。

　　暮色下的东院格外寂寥。大少爷夫妻俩住的东院，不过是路家老宅扩建时挤出的边角料，由一处荒废的花园子草草改建。简凌之借着微光，数着墙根营养不良的野苋菜，拐向小厨房。西墙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虬结枝桠斜斜探过墙头，在暮色中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她抬头看了看，这高度，对有心的贼来说算不上什么障碍。

　　踏进厨房，灶膛余烬未灭，映得屋内光影幢幢。一个黑影，在她推门的刹那倏地缩到灶台后面。

　　简凌之浑身汗毛倒竖，这院子里可就她和含笑两个女子。她看向案板上的菜刀，脑中闪过挥刀杀敌的画面，不赞同地摇摇头，杀伤力太大，控制不住。目光又移向大铁锅，她屏息上前，双手扣住锅沿用力一抬，纹丝不动，还差点闪了腰。最终右手抄起铁勺，左手举起木锅盖，踮着脚朝那团黑影缓缓挪去。

　　刚举起勺子，黑影猛地窜出。

　　“呔！”简凌之铆足劲将铁勺挥下。对方敏捷地侧身退开，铁勺擦过衣角，哐当砸在灶台边。她正要抡第二下，黑影急喊：“姐姐！是我！”

　　含笑焦急的声音同时在门口响起：“少奶奶！您没事吧？……淮山少爷？！”

　　淮山。日记里那八个字浮上心头：阿弟淮山，精忠报国。

　　惊魂未定间，少年已上前，轻易从她手里取走铁勺和锅盖放回原处。

　　烛火重新在正房点亮。简凌之坐在圈椅里，终于看清了这位阿弟的面容。面如冠玉，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眼底浓重的乌青像是熬干了灯油的夜，与那双异常清亮的眸子形成反差。鼻梁高挺，唇线略薄，抿起时自带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单看轮廓气度，很难相信才十五岁。

　　长得是真不错。简凌之在心里嘀咕，随即想起自己方才力能扛鼎的模样，顿时懊恼。在帅哥面前丢脸丢了个彻底。

　　对面的少年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沉静，辨不出情绪。

　　“我日日守在路宅外头。”他先开了口，声音清朗，“今日看到东院厨房有炊烟升起，猜想是姐姐醒了，才唐突进来看看。”

　　“日日守在外面？他们不让你进来？”

　　“太太有令，外男不得擅入东院内宅，尤其是……我。”

　　“啧，清朝。”简凌之低声吐槽。烛光下，淮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家里那几位，若听说姐姐身子大好了，定会登门。”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当日只恨我不在。”

　　“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一个寡妇，还能让他们图谋什么。”

　　“寡妇”二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他表面的平静。淮山双手握紧圈椅扶手，身体前倾，声音不自觉提高：“可若他们当真要逼姐姐改嫁呢？！”

　　什么情况？还有这事儿？！

　　简凌之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圈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穿越成寡妇本想图个清静，怎么还有强制续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