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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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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絮和夏蝉的陪伴下，上官涟在栖梧院内慢慢走着，看似欣赏初秋园景，实则将昨夜模糊记下的路径一一印证。行至一丛开得正盛的秋海棠前，她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提起话头：
“这王府庭院深深，气象不凡。不知……王爷与王妃现下可是在正院荣养？我初来，按礼数，是否该即刻前去请安侍奉？”
她问得合情合理，是新妇应有的顾虑。
春絮和夏蝉闻言，神色却略显出几分谨慎。春絮福了福身，轻声回道：“回少夫人，王爷他……早年征战，旧伤复发，已于三年前薨逝了。”
上官涟微微一怔，这信息是“原主”记忆里没有清晰标注的。她连忙作出歉然哀戚的神色：“是我唐突了。”
“少夫人不必自责，您是初来不知。” 夏蝉接口，声音更低了些，“至于王妃娘娘……王爷去后，娘娘哀恸过甚，伤了心神，一直在京郊的皇家慈恩寺中带发清修，为王府祈福，已有两年不曾回府了。府中一应事务，如今皆是世子爷主持，外院有赵安大管事，内院……” 她悄悄抬眼看了下上官涟，“先前是福伯暂理着，如今自然是少夫人您为主。”
“原来如此……” 上官涟低声应道，心中念头飞转。没有公婆掣肘，那她的行事岂不是全暴露在殷子澜眼下。
她将这些信息暗暗记下，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了然：“王爷忠勇，令人敬仰。王妃娘娘慈心向佛，愿佛祖庇佑。我既入了府，自当谨守本分，协助世子打理内务，不让世子为后院琐事烦忧。”
这番话得体又表明了姿态。春絮和夏蝉连忙称是。
上官涟转身，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更为恢弘的建筑轮廓，那应该是王府的正院所在。如今，那里没有长辈，只有她名义上的夫君，一个在阳光下温润如玉，在暗夜里身份成谜的年轻王爷。
她忽然觉得，这看似空旷的王府，无形的压力反而更重了。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映照着那位年轻世子无处不在的掌控力。
“再去那边亭子看看吧。” 她轻声说，继续着她的“熟悉环境”之旅，每一步，都在重新评估着自身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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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日子规矩森严，气象轩昂，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上官涟某日倚在窗前，看着庭院中修剪得一丝不苟、近乎刻板的草木，忽然明白了——是生机。
一种恣意的、带着点杂乱野趣的、属于“活着”本身的热闹。
念头一起，便有些压不住。或许是为了对抗系统那无形中压抑她的“规训”，也或许只是想在这冰冷的锦绣囚笼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鲜活的痕迹。
她向福伯提了句，想在栖梧院的小花园角落里，辟一小块地方，试着种些易活的花草，或者移栽两株果树。
福伯有些讶异，高门贵女多爱赏花，亲自莳弄的却少。但他见上官涟神色恳切，又不算过分要求，便笑着应下，张罗起来。
于是，某个微风和煦的下午，上官涟换了一身简便的鹅黄色春衫，袖口挽起，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子，当真蹲在了那块新翻的泥地边。
她拒绝了春絮夏蝉的代劳，只让她们在一旁递送花苗和小铲。泥土湿润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青草与肥料的味道，有些陌生，却奇异地让她紧绷多日的心神松弛下来。
上官涟蹲在刚翻好的泥地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芍药花苗的根系埋入土中。她选了“珊瑚台”的品种，期盼它能开出层叠如楼的浓艳花朵，为这过于规整的庭院添一抹烈性的生机。
夕阳余晖给她沾了泥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连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水黏住，有种不同于平日端庄的鲜活。
“为何偏是芍药？”清润的嗓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上官涟手一颤，险些碰折了花茎。她回头，只见殷子澜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暮色将他玄青的衣袍染得深沉，眸光落在她沾泥的手指上，辨不出情绪。
她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芍药幼嫩的叶片，声音轻而清晰：“《诗经》里写，‘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此花又名‘将离’，世人多觉不祥。”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可妾身觉得，它开得炽烈，毫无保留，哪怕明知花期后将离，也要极尽秾艳一场。这份心性，比许多活得谨小慎微的花木，更让人敬佩。”
她话音落下，庭院有片刻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新叶。
殷子澜看着她被霞光映亮的眼睛，那里没有平日的温顺低垂，反而跳动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
这理由，不像出自深闺女子之口，倒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他眼底那惯常的平静深潭，似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极细微的涟漪。“是吗。” 他最终只平淡应了两个字，听不出褒贬。目光在她与那株脆弱的芍药苗间流转一瞬，便转身离去，衣袂拂过廊柱，未再停留。
上官涟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继续低头培土。
她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那未尽的言外之意——在这身不由己的富贵牢笼里，她也想做一株芍药，至少开出属于自己的颜色。
而几步之外的拐角，殷子澜脚步微顿，侧首回望了一眼那片正在被暮色温柔笼罩的角落。那抹鹅黄身影与泥土为伴的模样，意，外地烙在了他眼底。
“炽烈而无保留吗？”他无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眸色渐深。这株意外落入他园中的“芍药”，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一些。
“好了，大工完成。”
上官涟看着院子里大大小小的芍药和月季，再加上几株山茶花苗，瞬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也许，在这座看似密不透风的府邸里，除了冰冷的任务和暗涌的危机，也还能找到一点点，让她能够喘息和期待的缝隙——比如，这片由她亲手种下的、小小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