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梦(四) —6— ...
-
—6—
秋天的长拾山虽然没有了蝉鸣,可耐不住山上树木枝繁叶茂,树下矮的灌木与草丛成群,养起了不少秋虫。
此时才是初秋,吹过的山风微凉,并不冷,却很舒服。绕过院内树木的枝叶,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像是谁缱绻的低语。
姜瑜潇从改成净室的耳房里出来,正好迎上一阵风,正用方巾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耳房的灯烛早已被她吹熄,除了半颗白月洒下的光华在院内地上错落成影,此时,留忆斋里竟有些黯。
姜瑜潇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不觉疑惑,往常宋循先她而沐浴,却总晚她而憩,今日这是怎么了,他房内这会儿就熄了灯?
宋循住的屋子在后院的东边,此刻没有半点光透出来,漆黑一片。
她头顶着方巾,奇怪地在四下里环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复而看了那屋子半晌,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一点了然。
这人大概是痛改前非了吧?也好,早睡早起是个好习惯,不闻鸡起舞也有利于健康。
她习惯性地抬眼去看天空,望见半阙明月泛着柔和的光晕,心情极好地勾了勾唇角。而正当她准备收回视线时,目光却掠过了东边房屋的屋顶。
青黛色的天空有墨色的云在缓缓地飘着,偶尔边角遮过明月,光线便会黯几分,那个屈着一条腿坐在房顶的白色身影便也会暗几分。而当月亮重新脱身云层,那身影才亮上几分。
姜瑜潇难得看到头发披散着的宋循,他还是一身白衣,乌发与衣裳颜色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恐怕是他看到了先前因修缮房屋放在墙角的梯子,出于某些原因,这才上了屋顶。
大半夜不睡觉,是打算上房揭瓦了?
兴致一来,姜瑜潇干脆把方巾往脖子上一搭,快步朝梯子走去,不多时便上了屋顶。
她小时候皮得很,经常喜欢爬屋顶看月亮、看风景。裴老先生为此头疼不已,后来干脆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梯子锁起来,又给主屋加盖了一层楼,给小姜瑜潇当卧房,小姑娘这才罢休。
她快步踩过屋顶的瓦片,悄无声息地来到宋循旁边,正打算吓他,少年却忽然回过了头。
宋循长得很清秀,一睫一羽生得精致。眸子虽不是寻常民间话本在里写的桃花眼,眼睑弧度却弯得好看,衬得眸长而深。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下颌弧度并不凌厉,但有棱有角。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他,一时发现他竟生了两颗泪痣,明显一点的在左眼下方不远处,另一颗则长在了右眼的眼睑处,在鸦羽一般的眼睫中若隐若现。
姜瑜潇怔了会儿,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宋循先前早就听到了一些动静,余光又瞥见一抹秋香色身影,加上少女才沐浴完由风送来的一点桂子香,他便知道了姜瑜潇也攀上了屋顶,于是正当少女准备抬手吓他的那一瞬,他回过了头。
她杏眼圆睁,欲言又止,神态生动得好像被吓的人是她。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压下心头想开口的冲动,只是盯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
又一阵风过,院内的枝叶相擦的声音婆娑,树影摇曳,在月华的照耀下,勾勒出不同的形状。
姜瑜潇猛地回过神,心头闪过一丝慌乱,忙别开脸,微仰起头装着是在看天上的月亮,在宋循身边的屋脊上坐下,拢了拢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努力使声音听起来与平常一般平静:“喂,你怎么大半夜不睡,跑到屋顶上来思考人生了?”
宋循笑着移开视线,手背蹭了蹭鼻子,说话的声音温柔:“你不也是吗?还说我。”
姜瑜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开口:“还不是以为自己看到鬼了。”
夜色浓稠 虫鸣声稠啾,鹅黄色的月静悬当头。一时间两人无话,只听着风摇树叶,看几只夜鸟掠过苍穹,翅膀扑打间已去远方。
宋循略侧过头,见少女双手抱膝盯着天空的月亮,若有所思。有风牵动耳畔碎发拂到脸上,她便时不时伸手勾一下,后来似是烦了,干脆一手撑着膝盖,捏着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不动了。
他不动声色看了许久,默默地把视线移开,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谢谢。”
姜瑜潇被这声道谢扯回思绪,琢磨着却没明白,一头雾水:“你要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要谢她什么呢?
让他有家可归,让他得以继续活下去,不负少年之志……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这原因解释清楚了显得他不像他,便只是很轻地笑了下:“很多。”
好像什么都想谢谢她。
姜瑜潇闻言,莞尔一笑。不知她想到什么,说道:“我外祖父曾是随军大夫,是守西荒的。”
宋循颇为意外,细想了下缘由,问:“想到镇上的募兵名单了?”
募兵名单是前些天贴在镇上的,说是去守西荒的兵。十七镇所处的南渊十几年前曾和西荒打过仗,没较量出个输赢,落得个两败俱伤,是以休战而停歇。近期大约是局势又紧了,便到南渊各地来征兵。
那募兵名单的第二卷上,赫然写着宋循的名字。
“外祖父临终前说,在我出生之前,他曾想过,若我是个男丁,必当好好教导,做大夫也好从军也罢,总归要为南渊做点什么。后来娘生了我,他改了主意,既是个女娃娃,舍不得受苦受累,不如交些医术在十七镇养大好。”姜瑜潇说着,歪头,“可是十七镇待久了,很是想出去看一看。”
宋循听后失笑:“你就舍得丢下十七镇的镇民不管了?”
“愧意是有的,但幸好临镇有其他医馆,只是劳他们走远路了。”她说完,看向宋循一笑。
宋循沉默,手指节叩着屋脊发出轻微的声响,半晌,他垂下头,笑得有些无奈,开玩笑一般问:“西荒边境,径城和历城两个城池距离似乎挺远的,书信来往需几日?”
姜瑜潇摇头:“没听外祖父说起过。”
她知道他在想之后与嵇河分别的事。嵇河位于募兵名单的第四卷,去的地方并不是边境主城池,而是一个边陲小城历城,距离宋循被分配到的主城径城有很大一段距离。
“你一个女孩子去那里,还不如云游四方替人治病。”宋循看着她,转移了话题,“就非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送命?”
姜瑜潇眉眼弯弯,眸光又深又亮,酿在里头的坚定和热忱让宋循为之一愣:“我没和你说过我爹娘吧,我爹十五年前还是守西荒的姜越离,我娘还是随我外祖父在西荒边境行医的裴芸。”
姜越离,人称逍遥将军,自请随老将韩义承驻守西边边境,以防西荒蛮敌入侵。十五年前,两国交战,为救韩义承而折戟他乡,年方三十二,留的独女方才两岁不到。
当时不巧的是,战后瘟疫蔓延,裴芸由于丧夫之痛,身子垮了不少,平常身体极好的她染了疫病,只好说服裴老先生带着自己的女儿回了故乡十七镇,自己却再也没能回来。
那可是当年人人敬佩又称颂的一对情深伉俪,不想结局如此,令人扼腕痛惜。
裴老先生不愿触及伤心事,在十七镇开了医馆,逢相识问起西荒之事,都是闭口不谈,打个哈哈便转移话题。
后来人们也就极少在他面前提起这事了,只是这故事太刻骨,到如今还仿若个传说在镇上被偶尔提及。
“若是裴老先生知道,不得气得掀棺材盖出来揍你,两家血脉不保。”他玩笑道。
“哎呀,反正江家裴家血脉有我小姨呢,小姨夫是文官,我表弟江跃应该也和我长得差不多高了。”姜瑜潇无所谓似的拂了拂袖子。
宋循还想劝她,对上她那双亮的惊人的眸子又败下阵来。
最后他松了口。
两人又扯东扯西,聊了会儿,姜瑜潇实在熬不住,便各自回房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