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往生客栈(2) ...

  •   不苦的银铃铛在背篓里碎成了齑粉。
      林修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指尖触到一片湿冷。油纸伞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不语死死抓着伞柄,小脸憋得通红:"先生!有东西在扯伞!"
      话音未落,最后一缕夕阳坠入山坳。桥那头的炊烟倏地凝固在空中,腊肉香气变成了腐木燃烧的焦糊味。背篓里的罗盘发出尖锐蜂鸣,铜制天池竟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闭气!"林修咬破舌尖,将血珠弹在桃木剑上。剑身雷纹亮起的刹那,整座石桥剧烈晃动起来。桥下血水翻涌,数不清的苍白手臂破水而出,指尖挂着水草般的黑发。
      不语突然松开油纸伞,伞面顿时被撕开三道裂口。童子双手结印,稚嫩嗓音念出《清净经》,眉心浮现朱砂痣般的红点。那些手臂仿佛被滚油泼中,尖叫着缩回水里。血河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每个泡影里都映着张扭曲的人脸。
      "走!"林修拽着不语的后领疾退三步,桃木剑在地上划出火星四溅的沟壑。背篓里的不苦突然探出半截身子,苍白的手指快速结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咒尚未念完,浓雾里突然亮起两盏红灯笼。方才死寂的村落活了过来,犬吠鸡鸣混着推磨声扑面而来。青石板路上的苔藓不知何时变成了新碾的糯米粉,空气里飘着甜酒酿的香气。
      不苦闷哼一声摔回背篓,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在糯米粉上烫出焦痕。林修盯着地上渐渐熄灭的星火,突然抓起把糯米粉洒向空中。雪白的粉末簌簌落下,却在触及灯笼的瞬间变成纸钱灰。
      "好厉害的障眼法。"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桃木剑尖挑起片未燃尽的纸灰,"活人走阳关道,死人过奈何桥。我们这是闯进往生客栈了。"
      油纸伞的裂口渗出黑血,不语边修补边嘟囔:"先生不是说阴桥不能走活人吗?"
      "所以有人给我们换了命格。"林修用剑尖拨开路边的杂草,露出半截腐烂的麻绳。绳结上拴着三枚铜钱,正是他先前抛入溪中的那枚。只是原本青绿的铜锈变成了血痂般的暗红,钱眼里还卡着片破碎的指甲盖。
      不苦虚弱的声音从背篓里传来:"是买路钱。有人用我们的阳气作引,替整个村子续了香火。"
      村口的槐树突然沙沙作响。足有三人合抱粗的树干上布满瘤节,乍看像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挤作一团。树杈上挂着的红布条在暮色中招展,走近了才看清是浸透血水的裹尸布。
      "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穿靛蓝布衣的老头正在磨刀,锈迹斑斑的柴刀在磨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脚边的木盆里泡着堆暗红色的肉块,随着磨刀动作微微颤动。
      林修的目光扫过老人脖颈——那里有条紫黑色的勒痕,跟云婆手腕的痕迹如出一辙。磨刀石旁散落着几根灰白毛发,和之前在阴桥看到的如出一辙。
      "住店。"他抛过去枚铜钱,"要三间上房。"
      老头接钱的手突然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指关节发出竹节爆裂般的脆响。铜钱落入掌心时腾起青烟,焦糊味中混着淡淡的尸臭。老人混浊的眼珠转了转,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客人说笑了,本店只剩一间客房。"
      槐树上的裹尸布突然无风自动。不苦在背篓里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的血滴在地上,竟生出细小的白花。林修剑柄上的五帝钱叮当作响,他忽然抬脚踹翻木盆:"那就住这间。"
      血水泼在槐树根上,树干顿时渗出暗红色的汁液。老头发出夜枭般的怪笑,整张脸皮突然脱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尸斑。不语的油纸伞唰地展开,伞面北斗七星正对树冠:"先生!树上有东西!"
      数十双赤红的眼睛在枝叶间亮起。磨刀老头四肢着地窜上树干,脖颈伸长到诡异的三尺有余,像条人面蛇身的怪物。林修反手抽出七枚铜钱按在树身,每一枚都精准嵌进树瘤的眼窝位置。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净天地神咒刚起,村中突然传来三声梆子响。槐树上的人脸同时发出惨叫,磨刀老头像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瘫软下来。那些红眼睛急速退入树心,只留下满树哗哗作响的裹尸布。
      灯笼映照的土路上,云婆拄着竹杖缓缓走来。她空荡荡的眼窝转向槐树,竹杖重重顿地:"王瘸子,贵客临门也敢放肆?"
      老头腐烂的脸皮重新贴回脸上,赔着笑端起木盆:"云婆婆教训的是。"他佝偻着身子退进阴影时,盆中肉块突然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
      林修按住想要冲上去的不语,朝云婆拱手:"多谢解围。"
      "外乡人就是麻烦。"老婆子转身往村里走,竹杖点地的节奏暗合心跳声,"跟上,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宵禁了。"
      沿途经过的屋舍皆门窗紧闭,窗纸后晃动着憧憧人影。有户人家的晾衣竿上挂着成串的咸鱼,鱼鳃却在月光下一张一合。不苦突然抓紧林修的衣角,在他后背快速写字:全都没有影子。
      路过井台时,云婆突然停下脚步。她解下腰间葫芦扔进井里,井底传来空洞的回响。等拽上来时,葫芦里盛着半罐猩红液体,泛着铁锈味的腥气。
      "喝了吧。"她把葫芦递过来,"能压住你们身上的活人味。"
      不语凑近嗅了嗅,突然干呕起来:"是...是经血?"
      林修接过葫芦的手纹丝不动:"凤凰山下凤凰泉,这血泉养了百年不止吧?"他指尖在葫芦口一抹,借着月光看清指腹上的东西——不是血,是无数游动的赤色细虫。
      云婆咧开嘴,露出牙龈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后生眼力不错。这蛊虫能遮阴差耳目,喝不喝随你。"
      背篓突然剧烈晃动,不苦挣扎着探出头来。她原本漆黑的瞳孔变成了琥珀色,直勾勾盯着村西头某处:"先生,那里...有座空坟。"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月光下的晒谷场空无一人。云婆的竹杖却突然裂开道缝,几缕黑气钻出来缠住不苦的脖颈。林修挥剑斩断黑气的刹那,云婆突然厉喝:"外乡人!莫要多管闲事!"
      晒谷场方向传来瓦罐破碎声。不苦咳出大口黑血,瞳孔恢复正常的瞬间,晒谷场上突然出现二十余口棺材。每口棺材上都贴着褪色的黄符,符纸上的咒文被月光一照,竟渗出细密的血珠。
      云婆的竹杖在地面划出深深的沟壑:"最后说一遍,宵禁之后——"
      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唢呐声打断。村东头飘来盏白灯笼,八个纸人抬着顶猩红轿子踏空而来。轿帘掀开的刹那,林修看清里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胸前别着的铜制徽章上刻着"酆都"二字。
      "阴司办事!"纸人齐声尖啸,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轿中人抬手掷出枚令牌,青铜令牌在空中化作三丈高的獬豸虚影,朝着云婆当头压下。
      老妇人竹杖上的铜铃炸成碎片。林修在巨兽落爪的瞬间掷出桃木剑,剑身雷纹与獬豸虚影相撞,爆出的电光映亮了整个村落。直到这时他们才看清,那些看似完好的屋舍其实都是断壁残垣,每面墙的裂缝里都塞着森森白骨。
      云婆趁机退入阴影,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想活命,子时前到祠堂找我!"
      獬豸虚影消散时,轿中人已然站在晒谷场中央。他脚下蔓延出无数锁链,将那些试图逃窜的村民魂魄钉在原地。林修这才注意到,每个村民后颈都嵌着枚漆黑的棺材钉。
      "人间代理人林修?"阴差转身露出青面獠牙的面具,"这案子阴司接管了,带着你的小鬼速速离去。"
      不语突然指着某处尖叫:"先生!棺材...棺材在动!"
      晒谷场上,二十余口棺材同时渗出黑血。棺材盖被顶开的瞬间,林修看见每个棺中都蜷缩着具幼童尸体,心口插着桃木钉的位置,赫然镶着枚刻有生辰八字的银铃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