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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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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蹲在溪边洗手时,那片符纸突然烧了起来。
青烟顺着山风飘散,在墨绿色的溪水上空打了个旋。蹲在他旁边玩水的不语哎呀一声跳开,手里刚捉的蝌蚪洒了一地。背篓里传来不苦的叹息:"先生,这是今天第三张了。"
"我知道。"林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火星在指缝间明明灭灭。七月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晒裂石头,可他掌心的符灰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深冬结在窗棂上的霜花。
背篓晃了晃,露出不苦梳着双丫髻的脑袋。十一二岁模样的女孩踮着脚去够林修的肩膀:"让我看看。"她指尖刚触到符灰,整条小溪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倒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一缸墨汁,连水底的石子都变成了浑浊的煤块。
林修猛地转身把不苦按回背篓。油纸伞唰地撑开,伞面上朱砂画的北斗七星亮得刺眼。不语举着伞蹦到他身边,七八岁孩童的脸上还沾着泥巴,眼睛却亮得吓人:"先生!水里有个姐姐在梳头!"
话音未落,水底的黑影突然扭曲成无数细丝。林修抄起背篓往肩上一甩,抬脚就把不语踹出三丈远。油纸伞在半空划出个圆弧,正罩住滚进草丛的童子。几乎同时,溪水里窜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发丝,暴雨般扎进他们方才站的位置。
"是水莽草。"不苦的声音从背篓里闷闷传来,"《幽明录》载,溺毙者怨气化丝,遇生气则缠。这山里怕是有大凶之物。"
林修已经退到古道上。青石板缝隙里生着暗红的苔藓,踩上去像踏在凝固的血块上。他摸出枚铜钱往溪中一抛,水面顿时沸腾似的冒起泡来。那些发丝追到岸边,却在距离铜钱三寸处发出滋滋响声,仿佛被看不见的火焰炙烤。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居然敢白日作祟。"他望着对岸雾气缭绕的山林,那里隐约可见几角飞檐,"前面那个村子,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不语抱着伞从草丛里钻出来,衣襟上沾满苍耳子:"先生踹人越来越疼了。"他揉着屁股凑过来,突然抽了抽鼻子,"咦?怎么有股药香?"
确实有药味。不是寻常草药的苦涩,倒像是陈年艾草混着朱砂,在香炉里闷烧出来的味道。林修摸出罗盘,指针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疯狂地左右摇摆。背篓突然晃了晃,不苦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个青瓷小瓶。
"先生,"她声音有些发颤,"我的镇魂香...灭了。"
林修瞳孔微缩。这香是用千年阴沉木所制,寻常鬼物靠近三丈便会自燃。他伸手接过瓷瓶,指尖刚触到瓶身就结了一层白霜。不苦突然轻呼一声,他低头看去,女孩白嫩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个青黑色的掌印,看大小竟是个孩童的手。
"别碰我!"不苦猛地缩回手,双丫髻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她快速结了个莲花印按在掌印上,那青黑色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林修反手抽出桃木剑,剑尖尚未落下,掌印突然化作黑烟消散。
远处传来铜铃声。
叮铃——叮铃——
像是招魂幡上的铜铃,又像是驼队颈间的响器。雾气里渐渐显出个人影,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缠满红布的竹杖。等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瞎眼婆子,满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皮却光滑如蛋壳——那里根本没有眼球。
"外乡人?"老婆子歪着头,空荡荡的眼窝对着他们,"这季节还敢进山?"
不语正要开口,林修一把捂住他的嘴:"采药的,迷了路。"
"采药..."云婆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她手腕上的铜铃突然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山茱萸要取东南枝,黄精得挖三更土。你们采的什么药,要往死人堆里钻?"
背篓里的银铃铛突然炸响,不苦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林修剑指在桃木剑上一抹,鲜血顺着剑身的雷纹渗进去,爆出一串火星。云婆像是被烫到似的后退两步,竹杖重重顿地:"外乡人!过了鬼门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身后浓雾散开,露出座青石桥。桥头立着半截石碑,隐约可见"往生"二字。桥下水色猩红,几缕黑发在漩涡里起起落落。林修盯着桥墩上那些刀砍斧凿的痕迹——那根本不是石桥,分明是口倒扣的棺材。
"多谢指点。"他突然收起桃木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山野相逢也是缘分,这点龙涎香还请笑纳。"
云婆鼻翼翕动,整张脸突然贴到油纸包上,速度快得不像活人。她枯爪般的手抓住香块时,林修看见她手腕内侧有圈紫黑色的勒痕,像是被铁链锁过经年累月留下的疤。
"好东西..."老婆子把香块揣进怀里,铜铃声忽然变得绵软起来,"顺着桥走,见着三棵歪脖子柳树右转。最近村里不太平,天黑了可千万别出门。"
她转身时,林修瞥见那根竹杖末端沾着暗褐色的东西。不是泥土,倒像是干涸的血迹,混着几根灰白色的毛发。不苦在背篓里轻轻扯他衣角,指尖蘸着血写了三个字:猫骨灰。
等云婆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雾中,不语终于憋不住开口:"先生,那桥..."
"是阴桥。"林修望着对岸隐约的屋舍,"以棺为基,血水为引。刚才要是硬闯,这会儿咱们的魂儿已经在桥底下打转了。"
不苦掏出手帕擦嘴角的血:"她身上有地府烙印,至少死了二十年。"
"但村里还有炊烟。"林修眯起眼睛。暮色中,几缕青烟正在升起,空气中飘来柴火混着腊肉的香气。有妇人吆喝孩童回家的声音顺着山风传来,带着浓浓的湘西口音。
不语抽着鼻子往前跑:"好香!是烟熏肉的味道!"
林修刚要喝止,背篓突然剧烈晃动。不苦抓着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先生,我的天眼...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