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怪力乱神》肥肥不油腻

32、往生客栈（1）

　　子时的梆子声从街角传来时，油纸伞正在青石板上滴溜溜打转。不语趴在后院井沿，伞柄敲得铜锁叮当响："先生你看，井底有个月亮在冒泡泡！"
　　"那是黄泉眼。"不苦拽着男孩的后衣领往后拖，腕间银铃在夜风中叮铃作响，"上个月你掉进去差点惊动巡河夜叉，忘了吗？"
　　林修蹲在槐树下烧纸钱，火星在青烟里凝成模糊人脸。赵凯缩在廊柱后数到第七张冥钞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林先生，陈局说引路人都掌握在......"
　　话音未落，井底突然传来铁链拖拽声。不语欢呼着要扑过去，被不苦用红绳捆成粽子拎回檐下。林修将桃木剑插入槐树根部的裂缝，整个庭院的地砖开始如棋盘般错位移动。
　　"跟着我的脚印。"他提起灯笼踏进突然出现的密道，昏黄光晕里漂浮着细小的青铜鳞片。赵凯踩到第三块砖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声——不语正用伞尖戳墙缝里的陶罐，被不苦捏住后颈才老实。
　　潮湿的霉味逐渐被檀香取代。转过第七道弯时，林修突然停步，灯笼照出前方悬空的朱漆牌匾，"往生客栈"四个篆字正往下滴血。赵凯刚要摸枪，牌匾下的纸灯笼齐刷刷亮起，映出两排穿寿衣的迎宾纸人。
　　"活人走青砖，亡者踏黄泉。"沙哑女声从客栈内飘出，门帘上的铜钱突然绷直如利箭。林修弹出一枚五铢钱击中最中央的铜币，清脆撞击声里，纸人脸上的胭脂突然鲜活起来。
　　穿墨绿旗袍的女人掀帘而出，鬓边白花随着烟枪火星忽明忽暗。她颈间玉锁刻满蝌蚪文，行走时裙摆下隐约露出绣金莲鞋——但赵凯注意到她没有影子。
　　"柳七娘，我们要去鬼市。"林修将三根线香插在门槛裂缝里，青烟诡异地钻进门缝。女人吐出的烟圈在空中凝成骷髅，突然朝不语扑去。不苦甩出银铃击散烟雾，男孩趁机挣脱红绳躲到林修背后做鬼脸。
　　"引路费涨了。"柳七娘用烟枪挑起林修的下巴，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布满鳞片，"自打老周寂灭后被阴差勾了魂，这阴阳道上......"
　　话没说完，客栈里突然传来碗碟碎裂声。林修脸色骤变，桃木剑横劈向柳七娘咽喉，却在触到玉锁时迸出火星。不苦的银铃阵刚结成，整座客栈突然天旋地转，纸人脸上的胭脂化作血泪淌落。
　　"好香的生魂。"嘶哑男声从二楼传来，穿中山装的干尸撞破栏杆坠落。赵凯的配枪走火打碎吊灯，飞溅的琉璃碎片里，林修剑尖挑着的符纸正正贴在干尸眉心。
　　不语突然尖叫着指向后院。井口爬出十几只白骨手，抓着件沾满泥污的青铜爵——正是墓群失窃文物之一。柳七娘烟枪喷出绿火逼退白骨，旗袍后摆却被井水打湿，露出半截青灰色的鱼尾。
　　"戌时三刻，活水倒灌！"不苦甩出红绳缠住房梁，银铃在狂风中奏出梵音。林修咬破舌尖将血抹在剑身，桃木剑竟发出龙吟之声。剑气扫过之处，地板裂缝里涌出的黑水瞬间蒸发。
　　混乱中赵凯被拽进柜台，柳七娘的玉锁贴着他额头："特别事物科的愣头青，闻到你身上有死人味。"她指甲突然暴长，划开他袖口露出三道发黑的抓痕，"碰过青瓷瓶的都得交买命钱。"
　　林修的剑风劈开柜台时，赵凯终于看清自己小臂上蠕动的黑线。不苦的银铃套住他手腕，铃声震碎皮肤下钻出的蛆虫。"他中了阴兵印。"林修将瓷瓶碎片按在赵凯伤口，黑气立刻被吸入瓷片，"必须在下次月圆前进鬼市。"
　　客栈突然陷入死寂。柳七娘瘫坐在太师椅上，鱼尾化作青烟消散："你们要找的引路人，在城隍庙后街的棺材铺。"她烟枪指向后院枯井，"但那里三年前就被阴兵借道踏平了。"
　　不语不知何时爬上了房梁，油纸伞倒挂在横木上晃悠："井里有个穿盔甲的叔叔在招手！"他指尖刚触到伞柄，整把伞突然燃起幽蓝火焰。不苦飞身接住坠落的男孩，裙摆被烧焦的伞面烫出破洞。
　　林修拾起烧剩的伞骨，焦黑竹片上浮现血色地图："柳掌柜好算计，用三煞位养着往生客栈。"他剑尖挑起柜台后的招魂幡，布帛撕裂时涌出无数冤魂，"这些被吞噬的魂魄，够你在判官那换二十年阳寿了吧？"
　　纸人突然集体自燃，柳七娘在火光中狂笑："林修，你以为找到新引路人就能进鬼市？"她颈间玉锁砰然炸裂，碎片划破赵凯脸颊，"那些文物早就......"
　　桃木剑贯穿她胸口时，客栈如泡影般消散。众人跌坐在城隍庙残垣间，东方泛起鱼肚白。不苦怀里的不语睡得正香，伞面焦痕里隐约透出半幅星图。
　　"是二十八宿方位。"林修用朱砂描出星图痕迹，"下个引路人在北郊乱葬岗。"他瞥见赵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活命就记住，在鬼市绝不能碰任何液体。"
　　晨雾中传来唢呐声，送葬队伍的白幡掠过断墙。赵凯突然认出抬棺人里有失踪同事的脸，刚要追去却被林修按住肩膀："那是阴兵借道的残影，活人沾上就成替死鬼。"
　　回到往生阁时，橱窗里的唐三彩马眼中渗出黑血。不苦在香炉里添完犀角粉，突然轻呼出声——案头镇纸压着的，正是柳七娘炸碎的那块玉锁残片，上面"庚子年契"的刻痕清晰可见。
　　林修摩挲着玉锁上的日期，眼神晦暗不明："光绪二十六年的契约，看来鬼市里有人等我们很久了。"